星石响过的翌晨,知香院照常开门。
炭照常烧,香照常分,学徒照常把竹筛搬来搬去。只有桌上那张写着“刚才有一声”的纸,被赵馥灵放在木匣最上面,谁也没有碰。
郑君珩还听不见。
她的鼻子也从天亮起,收不到任何气味。昨日那一次倒带的代价到了,这一整天都不能靠嗅觉核香;她早早请念儿照标签与帐册分料,不让自己凭空猜。
翠微早晨送茶进来时,站在桌边问了他两遍,要不要换一盏热的。他没有听见,正低头看纸。翠微便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茶盏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
他没听见,只看见翠微的手停到纸边,才抬眼看她。
翠微用手指点了点茶盏,又指了指他的手。
他看明白了,端起来喝了一口。
翠微回头对馥灵说:“王爷今日喝茶很顺利。”
馥灵问:“平常不顺利?”
“平常是茶要先递到手里。今日茶自己走到他面前了。”
郑君珩看着两人的嘴,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馥灵把话写在纸上,递给他看。
他看完,提笔回了一句:“茶盏腿短,走得不快。”
馥灵看了,笑出声。
他抬头看她,像是只靠她的表情,也知道这句话有了用处。
她在心里说:“他今日的字,好像比昨日整齐。”
小馥答:“本宝看不见字,只能先记下您的比较。”
“那你听见什么?”
“您刚才笑了。字有没有整齐,还是得由您看。”
她忍住笑,将纸收在桌边。
那时,她还不知道,今日会有另一张纸,从长安来。
* * *
正午过后,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先是远远的一阵,接着到了门前,停得急。守门的学徒跑进来,说有长安来的官差,手里拿着急信,要送给七皇子。
念儿放下手里的帐册,立刻站起来。她看了看香房,又看了看外头,像是想先确认院里有没有什么不该被官差看见。
小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香灰。
“你先把手擦干净。”念儿说。
小栗把双手往衣襟上擦。
念儿看着他的衣襟,沉默了一下。
“算了,洗手。”
小栗把手放进水盆,洗得非常仔细,连袖口都一并洗了。
念儿闭上眼睛:“我说洗手,没说洗袖子。”
“掌院,袖子刚才也碰到手了。”
“这个道理没错。”念儿睁开眼,“但是你把袖子洗湿以后,手还是得再洗一次。”
小栗低头看了看两只湿袖子,显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努力,被规矩当面退了货。
翠微从廊下走过,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块布。
“擦干。再洗手。”
小栗接过布,神情庄重,像是接到了一道内容更完整的新令。
馥灵走出香房时,官差已在前厅等候。
那人一路赶来,袍角沾着泥,肩上有风尘,手里捧着一封封得严实的信。信封外写着郑君珩的名,印泥压得端正,没有被路途磨花。
他向馥灵行礼,又看向郑君珩。
“殿下,长安急信。”
官差说完,才发觉对方没有反应。
郑君珩正看着信封上的字。他没有听见那句话,只看见官差的嘴动了,便抬眼等着。
馥灵取过信,递到他手边。
郑君珩接过,先看封口,再抬眼看她。她点了点头,他才用小刀裁开封口。
信纸展开时,屋里没有人说话。
馥灵站在他身侧,没有探头去看。她只看见他握着纸的手停了一下,食指抵在字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的肩膀没有立刻塌下去,背仍挺着。可是那只手,慢慢把纸按平,又按了一次。
官差站在一旁,垂着眼。
郑君珩看完信,将纸递给馥灵。
字写得匆忙,末尾盖着官印。信上说,皇帝病势沉重,已至病危。长安宫中正等消息,朝廷诸事也因此暂停了几分。
没有更多解释。
没有说皇帝何时病倒,也没有写他如今能不能进食、能不能说话。信纸上的字只负责把消息送到,并不替任何人把后面的事写完。
馥灵看了一遍,手指捏着纸角,也在心里将“陛下病危”几字念给小馥。
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鼻端仍是空白。信纸就在手里,封泥也还带着新裂的纹,她却闻不到纸与泥的任何气息。喉头的紧意来自方才读到的字,不是鼻子替她探出了什么。
她看着纸角沾的薄尘,只能知道它走过很远的路。至于一路经过了谁、父皇眼下如何,不能从这一层尘上猜。
她将信放回桌面。
官差仍站着,等候回复。郑君珩看着他,像是在等对方再说一遍。
馥灵拿起笔,在纸上问:“信已读过。还要请来使补说什么吗?”
她把纸递给他。
郑君珩低头读完,没有动。
前厅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纸上的问句安安静静,墨色还新。
他抬起手,指了指官差,又指向自己的耳朵,接着把手掌翻过来,做了一个请对方写下来的动作。
官差一愣,才明白他听不见。
他忙向馥灵行礼,说:“殿下恕罪,下官不知殿下耳中不便。”
馥灵听见了,便将话写给郑君珩看。
郑君珩看完,摇了摇头。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官差看了那几个字,神情一松,赶紧回道:“不敢言辛苦。”
馥灵把这句也写给郑君珩看。
郑君珩看过,指向廊下空椅,写道:“请他坐一会儿。”
馥灵照着说了。官差谢过,才在椅边坐下,两只靴子仍并得很齐,泥点落在脚边。
官差又禀报了几句长安的情形,馥灵逐句记在纸上,转给郑君珩。
馥灵只能听见声音,听不出信上没有写的事。她没有代官差添一句,也没有把那几句可能只是礼貌的话,改成什么确切承诺。
等官差说完,郑君珩在纸上写:“还有别的信吗?”
官差回答:“目前没有。”
她照原话写下。
郑君珩看完,点了点头。
那一刻,前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没有人知道它还能带来什么,也没有人能把信上的字挪开,换成更好的消息。
* * *
念儿听说长安来信,没有进前厅打扰。
她只叫人把新煮的茶送来,又吩咐学徒们把院门口那几只竹篓收好,免得挡住送信的人出去。
阿乙搬得太急,把其中一只竹篓翻倒了。
一把干橘皮散在地上。
他蹲下去捡,旁边的小栗也蹲下来帮忙。小栗捡了一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你闻什么?”阿乙问。
“我看看还能不能用。”
阿乙看了看地上的橘皮,又看了看他:“你是用鼻子挑地板干不干净?”
小栗一本正经地说:“地板没有味道,表示没沾到别的东西。”
“你闻得出地板有没有沾到灰?”
“闻不出来。”
“那你刚才在忙什么?”
小栗想了一会儿,说:“我有在帮忙蹲着。”
阿乙抬头看念儿。念儿正从廊下经过,闻言停下脚步。
“你们两个先把橘皮捡完。”她说,“蹲着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两个人低头继续捡。
翠微从旁经过,扫了一眼地面,停下来,把一把扫帚递给阿乙。
“捡完再扫。”
阿乙接过扫帚。
小栗问:“那我呢?”
翠微看了他一眼。
“你负责不要再蹲在扫帚前面。”
她说完就走,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阿乙握着扫帚,看看小栗,再看看翠微离开的方向。小栗站起来,默默退到旁边,像一个刚从职责范围里被除名的人。
馥灵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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