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长安,南城门。
城外的天色还泛着青白,城楼上的旗角垂着,沾了一层夜里的潮气。远处有人牵驴经过,驴铃响一声,声音落在空街上,薄薄地传开。
天刚亮,城门还没完全开,守门的兵丁蹲在门洞底下啃饼,饼渣掉了一地,被早起的麻雀啄得干干净净。
一只麻雀啄得太急,差点把同伴的脚趾当成饼渣,挨了一翅膀,才跳到一旁继续低头找。守门兵瞥了它们一眼,又把手里那块饼挪远些,显然不想把早饭也一并交给鸟儿办理。
她站在城内候行处的车旁,一身石青窄袖短襦,腰间束一条素带,头发用一支白玉栀子簪绾起,簪头那朵花只有指甲大,白得很安静。
她抬手摸了摸簪子,确认簪脚收得稳,才把手放下。衣袖窄,行动时不会勾住车门,腰带也束得恰好,既方便坐车,又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出她为了赶路,把衣裳穿得像要去搬箱子。
城门洞里的风是凉的,带着一夜没散的露水气。石板缝里积着昨天的马粪和尘土,被露水一泡,又酸又暖。再往里,是兵丁手上那张饼,芝麻烤得有点焦,麦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守夜灯笼里烧剩的油烟。
她站着闻了一会儿,把长安这一口早晨的味道,一层一层收好。
风从门洞深处吹过来,她鼻尖有些发凉,指尖也跟着缩进袖口。她没有急着上车,只把视线沿着城墙的阴影慢慢移过去,记住晨光落在青石上的那一道窄亮。
下一回再闻到,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
马车已经套好。
车轮上沾着昨夜的泥,车辕旁拴着两只行囊,布结打得一高一低。车夫正蹲着查看轴木,拿手背抹去额角的汗,动作小心得像是在照料一件会忽然发脾气的器物。
顾泽坐在车辕上,怀里鼓鼓囊囊,第九册和第八册记验副页分装在衣襟内新缝的布袋里,缝的人是翠微,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他自己缝不出来。原第八册仍留京兆府。馥兰站在车后头,核对最后一遍行李单,核到第三页,发现多了一只她没写过的竹箱,抬头瞪了翠微一眼。翠微面不改色,把竹箱往车厢里又推了半寸。
馥兰拿笔在单子上点了一下,笔尖悬着,迟迟没有落下。翠微把竹箱推进去之后,还顺手拍了拍箱盖,仿佛它自己也懂得该安分些。
“这只箱子里装什么?”馥兰问。
翠微说:“路上用的东西。”
“哪一种路上用的东西?”
翠微答得很平静:“到了路上就知道。”
馥兰看了她一眼,没肯收笔。翠微终于掀开箱盖,让她点过换洗布、路粮和备用灯具,补到单上,才重新扣妥。
温书吏坐在车厢最里面。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嘴里含着姜,脸色比那天在王府前厅好了一点,从灰变成了淡青。
车厢里垫着一层厚布,温书吏的膝上还搁着一只小布袋,袋口系得端端正正。那模样不像要出门,倒像有人已经替他把沿途所有可能用得上的规矩都分门别类收好了。
“温书吏,”她隔着帘子问,“还好吗?”
“回王妃,”他说话的时候嘴巴几乎不动,“合规矩。”
“那就是不太好。”
“是。”
“本宝建议,”小馥说,“路上给他备一个盆。”
她在心里回道:“顾泽那个已经够用了。”又转头问他:“你的盆带了没有?”
“首席的盆,”顾泽在车辕上回头,很骄傲,“是两用的。”
她没有问另一个用法是什么。
顾泽拍了拍身旁那只铜盆,拍得很有把握。盆沿撞出一声清脆的响,温书吏在车厢里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点,像是连器物的声音都可能影响他的进程。
馥兰在车后头轻轻哼了一声,在行李单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铜盆一只,首席自备,不入公帐。
她把单子折好,递给翠微收着。翠微接过来,顺手与那只竹箱的清单放在一处。馥兰瞧见了,张了张口,终究只把笔帽扣上,仿佛决定让两张单子自行分清彼此。
* * *
城门里侧,一匹马慢慢走过来。
马蹄踩在石板上,声音不重,却一下下敲进门洞里。来人收着缰绳,行得不快,马打了个响鼻,鬃毛随清晨的风动了动。
马上的人没有穿亲王的朝服,只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袖子卷起一折,像是从押册处直接过来的,连衣襟都没有抚平。
他在城门洞的门槛前面勒住马,下来,牵着缰绳,走到门槛边,停住。
门外是官道,是一路往南。她的马车还停在城内,等开门后才依次出去。
门槛里面是长安。
他没有跨过去。
两边的城门还未推开,门洞里的光仍旧昏暗,只有马鞍上那一小片金属扣泛着冷光。郑君珩低头看门槛时,手里的缰绳轻轻一紧,马往旁边挪了半步,又被他牵回来。
“你不是说不送?”她走过去。
“我没有说不送。”郑君珩说,“我说不陪。”
“这两样有差别吗?”
“送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前面那道门槛,“陪,要过去。”
她看着他。这个人在朝堂上能让三皇子闭嘴,能让皇帝沉默,能在一张纸上把一个局做在对方前面,可是此刻站在一道石头门槛前面,两只手不晓得放哪里,最后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在袖子里摸了半天。
他摸得很仔细,先碰到袖中一截折起的纸角,又碰到一枚硬硬的印章,最后才摸出真正要找的东西。那枚印章被他隔着衣料推回去,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像是怕它也跟着出来,替他把不该说的话盖成朱印。
“给你。”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只小香囊,月白色的细布,只有半个手掌大,用一根青线束口,线头没剪干净,多出两寸,随风晃了晃。
她接过来。
香囊落在她掌心,布面被捏得有一点暖。青线的结打得不够圆,线尾垂着,在她的指节旁晃了两下。
“又是你调的?”
“嗯。”
“这回调了多久?”
“从丘城那一支以后。”郑君珩说,“陆续调了十二支,这是里面最好的一支。”
丘城那一支,她当时说的是“非常难闻”,已经替他留了情面。
她把香囊略略打开,留着距离,闭上眼睛。
她鼻翼微微一缩,喉间那点紧意跟着松开。那股清意像雨后摸到一截阴凉的木栏,凉得干净,却不刺人。
冷杉,这是他自己的底。上面叠一层橘皮,焙得有点过头,苦味出来了。再上面是干姜,下手太重,辣得鼻腔发紧,她打了一个很轻的喷嚏。
那一味原是她给他的香柜里那一支,到了他手上,竟被留作了最稳的底。她没有睁眼,只让那个答案安静地落回心里。
她将香囊放远些,等鼻端那点刺激退下,才辨剩下的气息。
干姜的辣压在最上面,像一个嗓门太大的人挡在门口。橘皮的苦躲在它后面,苦里还留着一点点没焙坏的甜,很薄,得让呼吸放缓才留意得到。再往下,冷杉稳稳地垫着,一点也不抢,像是调香的人自己也明白,只有这一味是不会出错的。
她在心里把十二回试调排了一遍。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八月,一个人在灯下,对着一排小瓷瓶,皱着眉,一点一点往里加。
她把这个画面放回心里,没有说出来。
她在心里把自己辨到的几层告诉小馥。
“主人,”它说,“本宝完成分析。”
“说。”
“进步幅度,从难闻,到普通难闻。”
她睁开眼睛,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进步了。”
“这些月,我没停。”
他的脸还是没有表情,耳朵尖却红了。
晨风吹过门洞,把他衣襟吹开一角。他抬手按住,指节在布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自己的衣裳还没整理好,又把那一角压平。
“冷杉很稳,”她说,“橘皮下回少焙些,别硬记半炷香,火大小也会变。干姜先减到这回的三分之一,小份重试,别急着添别的辛香。”
“三分之一。”他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三分之一。”
“回来以后,我再调。”
“三分之一,”小馥小声说,“本宝建议,请他把这个数字缝进袖口。不然一回府,干姜又会加成一整把。”
她没有转述,嘴角动了一下。
郑君珩垂下眼,低声把她方才说的减量又重复了一遍。那认真的样子,让她想起有人曾经把读书人的袖口当成一张小纸条来用,偏偏这回该记的人就在眼前,还不能真的把数字缝上去。
她把香囊塞进袖子里,没有回答。
* * *
温书吏在车厢里轻轻咳了一声。
帘角随着那一声微微晃动,里头传出衣料摩擦的细响。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铜盆,似乎想起它还能派上用场,又伸手把盆往车厢边挪了挪。
郑君珩往帘子那边看了一眼:“他怎么了?”
“含姜中。”
“为什么要含?”
“韦副使先前说,晕车不合规矩。后来又来信,准他不舒服就停车歇。”
郑君珩沉默了一息,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什么。
“他对我也是这样。”他压低声音。
“我知道。”她说,“他给你写过条子?”
“三条。第一条是我的袖子卷得不够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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