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里的夜气还没散尽,床脚的竹影斜斜落在地上,火塘里只余几点暗红。念儿睡得蜷成一团,手指仍攥着湿布,布角垂在膝边,滴下来的水早已干了。
十月二十六日早上,顾泽的热才稳稳退下来。医者又留看了一日,叮嘱若再发热或神志不清便停路求医,才让他们翌晨缓行。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亮,竹屋的窗纸透进一层很淡的青白色。他看着屋顶的茅草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看见念儿蜷在床脚,头靠着竹柱,睡得很熟,手里还捏着一块湿布。
顾泽眨了两下眼,目光又移回屋顶,像是先要确认自己还在原来那间屋子里。窗纸外有鸟叫了一声,念儿睡得沉,连眉毛都没动。
“首席,”他的声音哑得像一张破纸,“还活着吗?”
“活着。”苏木从火塘边转过头,眼睛底下两圈青,“从前晚到今早,您大半时候都昏昏沉沉的。”
苏木坐得太久,起身时膝头发出一声轻响。他扶着火塘边沿站稳,眼下的青影叫他看起来比顾泽更像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人。
“首席,”顾泽躺着不动,想了想,“梦到一个书迷。”
“是的。”
“他说他买首席的字。”
“是的。”
“十两。”
“是的。”苏木说,“您还要他不许抄错。”
顾泽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慢慢翻了一遍,像是在核对一笔重要的帐。苏木看着他,等他问些更要紧的事,譬如自己昏睡了多久,或是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顾泽却只把眉心轻轻皱起,神情慎重得仿佛那十两已经收进袖袋。
“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
顾泽把眼睛闭上,嘴角很慢很慢地翘起来,翘得像一个终于把册子找回来的人。
“那,”他说,“这个书迷,首席收了。”
苏木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低头把火塘边的柴往里推了推。他大约很想问,收书迷需不需要也记在册上;考虑到首席眼下还躺着,他决定暂缓添这一笔。
他说完,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四处找了一圈。
“册子呢?”
“翠微用干布包好,放在您枕边了。”苏木说,“您梦里还惦记着。”
顾泽伸手摸了摸枕边,摸到第九册与第八册记验副页硬硬的边,整个人才真的松下去,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手掌在干布包上停了片刻,指腹沿着册子的边缘摸过去,确认它们都还在。这一回,他的呼吸也跟着顺了,肩头陷回枕上,连眉间都平了些。
“主人,”小馥说,“本宝听得出来,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收书迷。第二件事,才是找册子。”
“这叫什么?”
“这叫,”小馥想了想,“首席的轻重缓急。”
她把视线从顾泽的布包上移开,在心里回道:“你评得倒很准。”
小馥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本宝的数据库认为,首席此刻最重的东西,是那两份纸册。其次是十两。本人排名暂时不明。”
她差点笑出声,只好端起一旁的碗,借着低头的动作遮过去。苏木看她一眼,以为她是熬了一夜口干,便把水壶往她手边挪了挪。
* * *
这两日屋里守着病人,说话声都放得很轻。连平日最爱问东问西的念儿,也知道先把脚步放慢些,再把水盆放下,免得盆底磕到地面。她照看顾泽时十分认真,偶尔睡着,手里还握着那块湿布,像是生怕一松手,便耽误了什么。
临行前一晚,石翊给了她一张单子。
那是在灶房,油灯下,他用一支秃了半边的笔,在一张粗纸上,写了好一阵。写完,吹干,折成四折,递给她。
她接过来,展开。
灶房的门缝漏进一线夜风,灯焰向旁一偏,又慢慢站直。她的手指沾着纸边,粗纸有些刮手,四道折痕压得整整齐齐。
纸上有四行字,每行都是一家铺子的名字和一条街,笔迹端正,收笔往右下轻轻一顿。她轻声念了出来。
“宝昌桐油行,蕃坊街。济安药行,城西。顺风船具,码头东。海安牙行,市舶亭后巷。”
她把纸凑近。
粗纸吃了灶房的烟,有一股柴火的燥。墨是新磨的,还带着潮。纸上没有别的味道,没有沉香,没有甜,也没有那种她在含章殿外闻过的、会叫人回头的东西。
只是灯焰烘着油盏,微微的暖气浮在近旁。她喉头先松了一点,胸口那口紧着的气也缓下来,像冬日里双手捧到一只刚离火的陶盏。灯油香淡淡地浮着,不浓,却把这间灶房的夜色照得更近。
“这是什么?”
“霍府当年,在广州的旧下线。”石翊说,“我在霍府的时候,经手过一些。抄没以后,大部分散了。这四家,我后来还听过消息,”他停了一下,“如今开不开门、换没换人,得去核。”
他说到“抄没”时,指尖在桌沿点了一下,便收回去。那支笔搁在一旁,笔杆被磨得发亮,秃掉的笔锋仍沾着一点墨。
“为什么给我?”
“王妃要去广州。”
她抬眼看他,纸上的四行字还摊在两人中间。这话说得太平常,倒像是他替她把一条路先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我没说我要去广州。”
“您问过船缝的桐油,也问过白布怎么仿香,”石翊的声音很平,“广州是个能查船、查香的地方。我只是猜。”
她抬起头,看着他。
小馥在她心里接话:“主人,本宝想补一句。他这个人,”它顿了一下,“很麻烦。”
“对。”她在心里说。
小馥像是很满意这个结论,又补充道:“但他把麻烦整理成四行字,还折成四折。这点本宝暂且记上一笔。”
“但这一回,他猜对了。”
她先把四行字与他的说法告诉温书吏,由他另记来源,再把原纸折好,放进袖子。
纸边擦过腕侧,她顺手把袖口理平,仿佛只要把布料掖好,那几行字也就能安安稳稳收在身边。
她转回石翊面前。
“我收下。”她说,“不是替你。”
“我知道。”石翊说,“不是替我,最好。”
“你不求什么?”
石翊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了又松,桌上的水碗映着一圈昏黄灯光。她看见那点光落在他的袖口,随着灯焰轻轻晃动,像一滴留在布上的水。
油灯的火苗摇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页没写完的纸。
“我求的,”他最后说,“这几个月,我已经得到了。”
“是什么?”
“有孩子,”石翊说,“问我,数得完吗。”
她没有再问。
灶房里很静,只听得见灯芯偶尔爆一下,和隔壁顾泽翻身时竹床吱的一声。
那声竹床响过之后,屋里又静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桌面,灯下桌面的木纹分成几道浅浅的线。
石翊低下头,把那支秃笔放进水碗里涮了涮,水面浮起一圈淡淡的墨。他涮得很慢,像在洗一件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她看着墨色在水里一点点化开,没有伸手去碰那只碗。那支笔写下的四行字已经收在她袖中,墨痕却还留在水面上,薄薄的一层,随着他的手势散开。
* * *
夜里的灯火熬过一段时辰,屋外竹叶上的水珠也落了几回。到了清晨,山间的雾仍低低缠着树梢,马车停在竹屋外,车辕上挂着昨夜留下的水痕。
十月二十七日清晨,马车备好了。顾泽的药物与医者交代的话都由苏木收妥,车夫也答应放慢。
太阳还没有爬出山,空气湿湿凉凉的,带着榕树皮和泥土的味道。顾泽由翠微和苏木一左一右扶着走到车前,腿脚仍发软,嘴里还在坚持:
他要跨上车凳时晃了一下,苏木立刻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翠微站在另一侧,神色一如平常,手臂却稳稳架着人,连衣袖都没乱。
“首席可以自己走。”
“首席坐好。”翠微说。
“首席,”顾泽顺从地坐好,“遵命。”
翠微替他拉好车帘,动作俐落得像是早已知道他会在下一刻再想站起来。顾泽抬手理了理衣襟,似乎打算把方才那一步的不稳也一并收拾妥当。
苏木悄悄对念儿说:“首席说可以自己走,是指等他走稳了以后。”
念儿点点头,认真地把这句话记下来。顾泽隔着车帘听见了,清了清嗓子,没再为自己的腿脚辩解。
温书吏抱着公文匣,站在车旁边,向石翊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声音很轻:
公文匣抱得紧,匣角被他指节抵着。他行礼时仍护着匣子,姿势端正得让人怀疑,他下一步便要替匣子也行一个礼。
“下官,已将此次探视,如实记录。”
“辛苦。”石翊说。
温书吏吸了一口气,手掌在公文匣上按了按。他的脸色有些拘谨,眼神却不时往匣中掠,仿佛那几页记录稍一歪斜,便会叫他跟着站不稳。
“记录中,”温书吏停了一下,脸有点红,“下官另记医者诊看,以及流人石翊经看守准许陪同采草、依医者吩咐守火的经过。”
石翊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合规矩。”他说。
温书吏的眼睛亮了一下,抱着匣子,脚步轻快地上车去了。
他上车前又把匣子端端正正扶了一遍,这才踩着车凳上去。那份如释重负落在他眉间,跟抱匣子的姿势全然不同,仿佛刚刚得了准许的不是一条记录,而是一件费尽心思收妥的心事。
顾泽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有气无力地朝这边挥手。
他挥得很省力,腕子抬起来,手指动了两下,便像耗尽了今日份的精神。车厢里的人都看着他,竟没人提醒他手臂还挂在窗外。
“书迷,”他喊,“十两,记得。”
石翊站在原地,点了一下头。
翠微伸手,把那半个头按回了车里。
帘子晃了两下,顾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首席知道。”隔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首席记得。”翠微只替他把帘子掖好,神情平静得像刚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她站在竹屋门口,最后一次回头。
门边有几片竹叶被晨露压弯,水珠停在叶尖,映着天光,迟迟没落下。孩子们就在那片淡青的光里等着,衣襟和肩头都收拾得整齐。
孩子们已经到了。
七个,赤脚,站成一排,靛蓝色的粗布短衫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他们不像初见时那样盘腿坐着,而是站得整整齐齐,鼻子朝天,像七棵小小的树。
七个孩子的脚趾排在泥地上,有的微微蜷着,有的伸得笔直。最小的那个站在队伍末端,两手背在身后,努力让自己看来和兄姊们一样稳重。
石翊站在他们后面。
他没有走到前面来,也没有站在中间,就那样站在最后,离她最远的地方,两手垂在身侧,手指是静的。
他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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