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离开时,天还没有亮。
码头上挂着两盏灯,灯火被风揉得一长一短,像两个熬夜太久的人,正在互相扶着不倒。船身靠在岸边,木板湿冷,绳索收紧时发出吱呀一声,听起来像船也不大情愿起床。
赵馥灵站在跳板前,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那些已经交出的记录、由书吏收好的收据原件,都不在眼前了。阿螺已将牌匣收进自己的小箱,在舱内安置;苏木随后上船,帮着把其余行李系妥。她却仍然记得它们各自待着的位置。
官府会照规矩查问,许先生要如何回应,也由他自己决定。她能做的已经做完。再多走一步,便不是帮忙,而是替别人把路走了。
“王妃,”翠微说,“船已经备好了。”
翠微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提着食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她提的不是两样东西,而是两条对人生毫无意见的长凳。
赵馥灵看着那个包袱:“你把什么都带上了?”
“换洗衣物、路上要用的东西,还有殿下说不能少的书。”
“殿下的书为什么由你提?”
“因为殿下说他手上还有东西。”
“殿下手上有什么?”
翠微看向郑君珩。
郑君珩一手拿着茶盏,一手空着。
“我方才拿过。”他说。
翠微点头:“方才拿过的东西,现在不在手上。”
她把包袱往自己肩上一挂,提着食盒先上了船。
赵馥灵回头看郑君珩:“你要不要把茶盏也交给翠微?它现在还在你手上。”
“这个不用。”他说。
翠微已经走到船舱口,回身问:“确定不用我收起茶盏?”
“我拿着。”
“殿下拿着,那我就不替它安排位置。”
郑君珩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像是才发现自己被一只茶盏拖住了进程。
赵馥灵笑了一声,踩上跳板。
船身晃了一下。翠微立即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动作俐落,神情依旧平淡。
“谢谢。”
“不客气。”
“你刚刚还提着包袱和食盒。”
“我现在只扶着王妃。”
“那包袱和食盒呢?”
翠微看了一眼船舱口:“在那里,没有王妃需要扶。”
她坐进船舱,才发现翠微把食盒放在最里面,把包袱放在一旁,自己的位置则留在门边。她把这个安排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天还黑着,船夫解开绳索,岸边的人影退开。船往前移时,水声从船舷底下擦过去,细碎而冷。码头的灯一点一点远了,岸上的屋檐和树影慢慢混在一起,像被墨水洇开。
这趟北返没有谁送行,也没有谁留下要她当场回答的问题。
官府收走的材料有了去处,没有交出去的牌卡也留在原处。那只木匣安放在阿螺的小箱里,也像仍搁在她心里一角,提醒她别把看见的、听见的、闻到的,和推想出来的东西混成一团。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船已离岸。”
“我听见了。”
“本宝也听见了。船板响了三次,水声响了七次,翠微放下食盒时,盖子响了一次。”
“你连食盒也要记录?”
“本宝是因为听见才说,不是因为食盒有重大意义。”
“那它有没有不重大意义?”
“有。里面装了路上要吃的东西。若不吃,会饿。”
“很有道理。”
赵馥灵看着那只茶盏,在心里说它居然还没离手。
“本宝依主人刚才的说明记下,船上的茶盏仍在殿下手里。”
郑君珩在对面抬起眼睛,像是听见了她心里的话。
他听不见小馥,却能看出她嘴角那点忍不住的笑。
“小馥又在说什么?”
“说茶盏很安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它一直很安全。”
“它能安全地待在殿下手里,殿下也能安全地坐在船上。”
翠微从船舱外进来,手里多了一条毯子。她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茶盏,没有问茶盏为什么还在,只把毯子放到赵馥灵身旁。
“天冷。”她说。
“你也坐下暖一暖吧。”
“我站着也能暖。”
“人站着就会比较暖吗?”
“不一定。只是坐下后,还要再站起来。”
赵馥灵看着她:“你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翠微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船行在水上,天色渐渐透出灰白。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岸边还看不清,只看得见枯枝的轮廓,偶尔有水鸟从雾里飞出,贴着水面掠过。
赵馥灵把毯子搭在膝上,掀开食盒。里面放着几样耐放的点心,旁边还有一小壶热水。翠微做事总是周全,周全得让人想起她偶尔会把“能拿的”一律拿上,于是旅途看起来像要搬一间小厨房。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馥兰出发前列过行路清单。我照着清单,在港口重新补齐这一路的份量。”
“她有没有清点过,路上会不会多出一个人?”
“没有。”
“那她清点得不够周全。”
翠微抬眼:“若多出一个人,王妃打算让他吃什么?”
“让他自己带。”
“这样才周全。”
郑君珩把茶盏放在小几上,伸手拿了一块点心。
翠微立刻说:“那是王妃的。”
他的手停住。
赵馥灵看着那块点心,又看着他:“你拿的是我的?”
“我以为食盒里的东西,人人都能拿。”
翠微说:“别的点心人人都能拿。这一种原本只剩两块,殿下拿一块,就只剩下王妃那块。”
郑君珩把点心放回去,神情没有变,手却收得很慢。
“我不吃了。”
“我没说不让你吃。”赵馥灵把点心推到他面前,“翠微只是要确定你知道它属于谁。”
翠微说:“现在殿下知道了。”
郑君珩拿起点心:“那我可以吃吗?”
“可以。”
他咬了一口。
翠微看着他吃完,说:“现在它又属于殿下了。”
赵馥灵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热水洒出来。郑君珩一面嚼,一面看她,像是想问她究竟笑什么,又觉得不该在嘴里有点心时发问。
船舱里渐渐暖起来。热水的白气冒上来,点心带着一点谷物的甜。赵馥灵靠在船壁上,肩膀松下来,鼻端先碰到一丝潮气,随后才是木头和绳索被水浸过的味道。那股湿冷像家门口冬日晾不干的衣裳,外头摸着凉,里面却藏着人的气息;再往后,才浮出一点淡淡的炭烟,像隔壁灶上有人刚煮完一锅粥,锅底还留着火的余温。
她在心里把那气味拆开,最后才给它们各自安上名字:河水、旧木、麻绳,还有远处的炭烟。
这些味道没有告诉她谁对谁错,也没有替她判断前路。它们只是在她呼吸时,落进鼻子里。
她以前太习惯把人的一句话接成三句,把一个停顿接成一段理由。这些日子,她学着停下来,先问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闻到的便是闻到的,听到的便是听到的;其余的,还要让说话的人自己补上。
船行了一段,岸上的人家多了起来。有人推门出来挑水,有人把晾在檐下的衣物收回屋里。船夫在船尾照看船行,另几名随行的人各自守着行李,没有谁催她说些什么。
她把手伸出船窗外一点,风从指节间穿过,冷得她缩回手。
她在心里嘀咕,手才伸出去就冷。
“主人,依您所说,您的手刚才接触了冷风。”小馥说。
“我知道。”
“本宝只是在整理您已经知道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红了一点,并没有别的异状。
“你整理得很好。”
“本宝收到称赞。”
她逗它,随后把这句玩笑说了出来:“你没有手,倒不用像翠微这样提包袱。”
“你要不要也伸手出去感受一下?”
“本宝没有手。”
“那你就少一种麻烦。”
“本宝没有手,也不会被翠微要求提包袱。”
翠微正好把剩下的点心收回盒里。
“我听不见小馥,”她说,“但我听见王妃像是在取笑我。”
“我没有取笑你。”
“那是在取笑小馥?”
“也没有。”
“很好。”翠微盖上食盒,“本宝没有手,确实不用提东西。”
赵馥灵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说听不见小馥吗?”
翠微面无表情:“我听得见王妃说话。”
她把食盒放到自己脚边,又调整了一下包袱的位置,确保它不会随着船晃动滑走。整个过程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公务,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对象需要她扶,才坐到门边。
郑君珩望着水面,没有插话。
赵馥灵看着他的侧脸。昨晚安顿后,他已能听清近处的短句;今晨上船前,他又告诉她,寻常说话与水声都渐渐清楚了。她知道他这时候在听。对他来说,香气不是单纯的气味,而会变成声音。若闻得太久,那些声音也可能把真正的声音挤远一阵子。
她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
他的感受是他的,不必每一次都拿出来交代。她只端起热水,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一路落下去,让她把注意力收回来。
停格般的一瞬,船舱里谁都没有动。
水壶口升起一缕白气,停在光线里;翠微的手按着食盒,郑君珩指尖落在茶盏旁,窗外一只水鸟刚好停在河面,翅膀张开,水纹还没有散开。
下一息,船身往前一送,白气散了,鸟飞了,茶盏在小几上轻轻一响。
翠微立刻伸手,把茶盏扶正。
郑君珩低头看她。
“这次确实差一点。”
“殿下的茶盏很努力地活着。”翠微说。
“它只是放在桌上。”
“所以更值得称赞。”
赵馥灵咬着点心,努力没有笑出声。她想起出发前那一场忙乱,觉得翠微说得也有道理。一只茶盏在路上要面对船身摇晃、人的手肘、食盒的转角,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