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仓房的香料奴婢抢出来两罐。”
翠微说完,前门外几个人安静了一下。
她还靠着墙坐着,两手摊在膝上,手心一片灰。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刚才从仓房里抢出来的不是香料,而是两只洗过的碗。
赵馥灵低头看她。
“两罐?”
“是。”
“你拿出来的?”
“是。”
翠微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上除了灰,什么也没有。
小栗先看向仓房那头,又看向翠微,最后盯住她身边那团被烟熏黑的布。
“翠微姐姐,罐子在这里。”
众人跟着看过去。
两只陶罐并排放在前门外的墙脚,外头裹着一条湿布。布已经被熏得发黑,边角还挂着一小截焦掉的麻线。罐口封得好好的,没有裂,也没有渗出东西来。
翠微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原来在这里。”
小栗睁大眼睛:“翠微姐姐不知道自己把它们放下来了?”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是你抢出来的?”
翠微想了想,回答得很坦然。
“因为我方才在里面。”
阿乙抿着嘴,努力忍笑。
念儿抱着最小的学徒,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笑。她的手还在发颤,孩子的脸埋在她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已经渐渐平稳。
赵馥灵没有追着翠微问。
她先看了两只罐子,再看翠微的衣袖。袖口烧焦了一小块,布边卷起来,像一片被火烤皱的枯叶。翠微的头发散了几缕,灰黏在额角,原本扎得整齐的发髻也歪了,却仍旧把那根簪子牢牢卡在头上。
“你刚才怎么进去的?”赵馥灵问。
“跑进去的。”
“从哪里进去?”
“后院通窄道的门。”
“后门那时候不是被烟挡住了吗?”
“有一段没有。”
翠微说得很慢,像在努力把方才的事从一团乱麻里挑出来。
“我记得先听见小栗在里头喊。后来就进去了。门口有烟,往里走时……”
她停下来,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里面有些亮,我分不清是火光,还是外头的灯。”
“你有看见火吗?”赵馥灵问。
“有。”
“看得清路吗?”
“没有很清楚。”
翠微低头看自己的鞋。
她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不知落在了哪里,脚底沾着黑灰和湿泥,没有血,也没有伤。
她又看了一眼仓房方向,眉头稍稍皱起来,像是正在想一件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小事。
“那时候好像有一处地方能走。”
赵馥灵先在心里告诉小馥,翠微的手指还在轻轻抖。小馥才说:“主人,她说话的声音比刚出来时稳些。至于那两罐怎么带出来,本宝没有看见,也没听见谁说清楚。”
赵馥灵没有回答它。
她看着翠微的手。那双手还在抖,抖得很轻,若不细看,几乎会以为是夜风吹动了袖口。
“你先别想了。”赵馥灵说,接过门外递来的一碗温水,放在她手边,“喝口水。”
翠微看向水盆。
“王妃,水是井里打的?”
“是。”
“那只漏水的桶呢?”
“还在井边。”
“它没有把水送到这里。”
“它只把水漏在井边了。”
“它已经很努力了。”
“你方才已经替它说过一次话了。”
翠微点点头,像是承认自己重复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它今晚确实出了门。”
阿乙这回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念儿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嘴抿紧,抿得像要把整张脸封起来。
小栗蹲在旁边,盯着两只罐子。
“两罐里装的是什么?”
“不清楚。”念儿说,“那是库房今日要收的香料,封口还没拆。”
小栗转头看翠微:“你救出来的时候,知道里头装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也救?”
翠微看着他。
“我记得它们就在手边。”
小栗认真地点头,正要说话,赵馥灵已接过去。
“下回只记得先出来。罐子不能拿人的命换。”
翠微看了她一眼,低声应了。
阿乙收住笑,念儿也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几个人安静下来,只听见外头水桶碰在一起。
赵馥灵把水盆往翠微面前挪近些。
“先洗手。”
翠微伸手进水里。
灰从她的指缝间散开,水面先是浮起一层淡淡的黑,接着沿着盆沿慢慢转动。她用指腹搓了搓掌心,水里的灰便厚了一些。
那片红仍在。
赵馥灵把她的手托起来看。掌心泛红,没有破皮,也没有起泡。她没多说,只让翠微把手放进清水里泡一会儿。
翠微低头看着水。
“王妃,香料要是都在里面,损失不小。”
“你现在还在想香料?”
“它们是院里的东西。”
“你也是院里的人。”
翠微抬起眼。
她像是想回答什么,最后只说:“奴婢知道。”
“两罐香料坏了也没有人会怪你。你若有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大夫还要看一看。”
“奴婢没有不舒服。”
她说得很肯定,却在说完后,肩膀忽然垮了一下。
那一点变化很轻。
赵馥灵看见了,便把水盆移开,叫翠微靠着墙坐好。翠微没有再推拒,任由念儿拿来一件干净外袍,披在她肩上。
外袍落下时,翠微低头看了一眼。
“这件是掌院的。”
念儿说:“我还有别件。”
“这件是靛青色,烟灰看不太出来。”
“你披的是外袍,不是帐房的防灰布。”
“那也能挡灰。”
念儿一时没能接上话。
小栗在旁边低声说:“翠微姐姐连披衣裳都在想怎么省事。”
“小栗。”念儿提醒他。
小栗立刻看向自己的脚。
“我没有在想鞋子。”
“我还没问你。”
“我先回答,省得你问。”
“那你的鞋在哪里?”
小栗望着自己只剩一只鞋的双脚,沉默片刻。
“另一只鞋还在仓房。”
“不能回去拿。”
“我知道。”
“火还没熄。”
“我知道。”
“你得等到明天再说。”
小栗把脚往身后缩了缩。
“那它今晚一个人睡在那里。”
翠微披着念儿的外袍,慢慢喝了一口水。
“它若怕黑,可以抱着罐子。”
“鞋子抱不动罐子。”小栗说。
“那就先让它练习。”
小栗想了想,居然觉得有道理,低头看了看自己剩下的那只鞋,似乎正替它预习将来的独居生活。
巡夜水队的人在外头喊,说后巷的火势已经压下来了,还要再送几桶水过去。另一边有人答应,接着便是桶底碰撞的声音,沉沉地响了两下。
赵馥灵起身,隔着前门朝院后望了一眼。
火光缩小了些,远处木墙被烧出一大片暗色,火星偶尔还从缝里跳出来。湿地上留下许多鞋印,有深有浅,交叠得看不出先后。烧过的木头味压在烟里,呛得人喉咙发干。
她转回身时,两只陶罐正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
那条湿布贴着罐身,水往下滴,滴在地上,溅开两个小小的黑点。
一滴水悬在布角上,还没有落下。翠微坐在它旁边,披着念儿的外袍,一只鞋,一双泛红的手。她望着那两只罐子,神情像在看一件自己刚听说、却还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的事。
郑君珩与役卒守住院门,水队继续忙着。
受惊的人仍留在门外,大夫到了,先逐一看过呛烟的三人,再来看翠微。念儿请人拿水与干布,并没有让学徒回院收拾。阿乙把先前抱出的小木盒打开,里头是入库时暂收的清单。他把一张湿纸摊开,纸上的字已被水晕成一团。
他盯着那团字看了一会儿。
“掌院,这上头原本写的是什么?”
念儿接过来看。
“这是今日入库的清单。”
“那现在呢?”
“现在是今日入库的墨色。”
阿乙低头看纸。
“墨色还挺均匀。”
“你少看两眼,还能均匀得更久。”
阿乙连忙把纸放下。
小馥听了半晌,在她心里说:“主人,您身旁的几个人,已经从说火转到说清单、鞋子与水桶。鞋子的情绪尤其复杂。”
“你又没有看见鞋子。”
“本宝听见小栗一直在叹气。”
“你听得很仔细。”
“本宝的数据库里没有鞋子谈恋爱的记录。”
赵馥灵在心里说:“它们没有谈恋爱。”
“本宝知道。但小栗似乎认为那两只鞋有共同的出行计划。”
她差点笑出来,低头整理念儿拿来的布巾,遮住嘴角。
念儿走过来时,脸上仍有烟灰,眼睛却比方才清醒了些。
“姐姐,大夫刚看过阿乙三人,让他们先歇着,别再进烟里;若咳得厉害便叫他。小栗一直说他不怕,问他鞋子在哪里时,他便不回答了。”
“让他先坐着,不要再往仓房那边去。”
“我已经叫人守着了。”
念儿说完,看了一眼翠微。
“姐姐,她真的不知道那两罐是怎么带出来的?”
“她说不知道。”
“她方才抱着孩子出来,我没有看清她手上有没有东西。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孩子。”
赵馥灵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看清。
当时她看见的,是翠微从烟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孩子,衣袖焦黑,脚上少了一只鞋。她只怕孩子受伤,只怕翠微受伤,眼前那团烟散开后,她便没有再留意其他。
她回身看见它们以后,两只罐子便一直放在那里。再早的事,她没有留意。
她没有必要把没有看清的事说成看清,也没有必要替翠微补出一段她自己都不记得的经过。
“先把罐子放到干燥处。”赵馥灵说,“等明日再开封看里头的香料。外头的湿布别扯,免得罐身沾上更多灰。”
念儿点头,叫人取来木托盘。
两名留在门外的成年帮工小心地把罐子抬上去。罐子比他们想的重,其中一人抬得太急,手肘碰了一下另一人的肩。
“慢些。”念儿说。
“是,掌院。”
“再慢些。”
两人停住。
“掌院,这样还要慢吗?”
“要。你们方才差点把罐子抬出一场新火。”
两人赶紧挪动步子,一左一右,像抬着院里最重要的一件宝物。走了三步,其中一人忍不住问:“掌院,这两罐里到底是什么?”
念儿说:“还不知道。”
“那我们抬得这么小心,是不是有点早?”
“等摔了再小心,就太迟了。”
两人立刻把步子放得更慢。
小栗看着他们走远,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的鞋子也该有人这样抬出来。”
“它只有一只。”阿乙说。
“也可以一个人抬。”
“你准备叫谁去?”
小栗看了看阿乙。
阿乙把手里的湿纸往身后藏了藏。
“我不抬。”
“我还没开口。”
“你看着我了。”
小栗被堵得一时无话,只好把视线转回仓房那头。
赵馥灵走到翠微身边,蹲下来,重新看她的手。
“水还冷吗?”
“有一点。”
“再换一盆清水。”
“不用。”
“换一盆。”
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手。
“那只漏水的桶还在井边吗?”
“在。”
“它又可以出门了。”
“它今晚已经做得够多。”
“是吗?”
“至少它把水漏到了该有人看见的地方。”
翠微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算不算一句安慰。
最后她说:“那它也算立了功。”
“不算。”
“为什么?”
“因为它漏水。”
“可水到了地上。”
“水本来是要送到后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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