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天色微亮,运河码头上,停着一艘北上的客船。
晨风贴着水面掠过,石阶上还沁着夜里留下的凉意。码头边的木桩被绳索磨得发亮,几只麻雀沿着缝隙跳来跳去,挑夫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号子,声音撞上船腹,又沉沉地回到岸上。
船不大,两层,船身漆成浅褐,船舷上晾着几件刚洗的粗布衣,桅杆上挂着一条小小的杏黄旗,旗上写着“顾”字,是顾家商号的标记。码头上的挑夫们,正一包一包地往船上搬货,粗布麻袋压得跳板吱呀作响。
一名挑夫把麻袋往肩上再颠了颠,跳板跟着发出一声更长的呻吟。旁边的人立刻回头看他,他便一本正经地说:“这船嗓门大,出远门前先练两声。”没人理他,他也不介意,继续把麻袋扛上去。
晨雾漂在河面上,淡淡的,像一层刚揭开的纱,把对岸的柳树,洗成一排模糊的绿影。
赵馥灵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浅青的窄袖襦裙,发上一支银簪,腰间的靛蓝香囊。翠微在她身后半步,赵馥兰在她右侧,手里抱着一只食盒,正在跟顾泽做最后的交代。盒里留着岸上几人的早点,青禾和顾泽路上吃的干粮,已经先送上船了。
食盒上系着一条素色布带,赵馥兰的手指压在结上,仿佛那结只要稍稍松开,里头的东西就会趁人不备长出腿,自己跑到顾泽手里。
“听好了,”赵馥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路上不许乱吃东西。”
“是。”
顾泽答得端正,还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一点。他身上的天青袍子熨得平整,乍看很有几分可靠模样,若不去看他那副紧张得快要背出整套规矩的神情。
“第二,不许跟陌生人说话。”
“是。”
赵馥兰竖起第二根手指,又往他那本小册子瞥了一眼。顾泽赶紧将册子按住,神情严肃,仿佛她下一句交代的不是出门规矩,而是关乎国运的军令。
“第三,”她瞇起眼,“不许在船上念誓词。”
顾泽的肩膀,僵了僵:“这一条……为什么?”
“因为上回,”赵馥兰面无表情,“全船的人都鼓掌了,耽误了开船。”
“那是他们热情!”
“船老大说他们鼓掌鼓得手肿,三天拿不动绳子。”
顾泽低下头,默默把“第三条”记在了小册子上。
他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刮出细细的声响,像是怕这条规矩一旦写得太轻,便会从字缝里溜走。赵馥兰看着他写完,似乎还想再叮嘱几句,顾泽已先一步把册子合上,双手捧在胸前,姿态恭谨得像刚领了几条新律法。
翠微上前一步,从袖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竹哨,挂在他脖子上。
“遇到危险,吹三声。”
顾泽双手捧起竹哨,郑重地,用力一吹。
“哔……吱!”
破音破得惊天动地,岸边一只睡着的鸭子,哗啦一声扑进了河里。
那鸭子拍着翅膀,水花溅上岸边的石头。顾泽手里还握着竹哨,面色庄重,仿佛方才那一声是他刻意安排的演练。
翠微面无表情:“……练熟了,再用。”
翠微把哨绳重新理平,还替他把哨子塞回衣襟前。顾泽低头看了看,像是想说自己已经熟悉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只鸭子在河面上游开一段,回头朝岸上叫了一声,倒像是替翠微补了句“再练练”。
他今天穿一件干净的天青袍子,发束得整整齐齐,背上背一只旧旧的药箱,手里捧着那本靛青色封面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随行记录・第一册”。
药箱的皮带被磨得发软,箱角也有几处浅浅的磕痕。顾泽把背带往肩头提了提,侧过身让开挑夫,护着箱角,像护着一整座不许摔坏的小药铺。
他把册子捧到赵馥灵面前,神情肃穆,像在交接一道圣旨。
“掌事。”
“嗯?”
“这一册,”他的声音有点紧,“记到七月初九为止,一个字也没有漏,只是……”
“只是?”
顾泽的耳根悄悄红了。他把册子往前递了一点,手指却还压着封面,像是希望赵馥灵先看见他的诚意,再看见里头的字。
“有些字,”他窘迫地说,“只有我自己认得。”
赵馥灵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上头爬满了弯弯曲曲的符号,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
她合上,郑重地收进袖里。
她的动作很慎重,顾泽看着她把册子收好,眼里立刻有了些安心。小册子既然由掌事保管,往后就算那些蚂蚁各自跑散,至少还有个能找回来的地方。
“我替你保管。”
“第二册,”顾泽指指自己的药箱,“我也备好了,带在身上。”
“好。”
“掌事,”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下去,“我回来的时候,希望还能看见,您教的那些人。”
赵馥灵看着他,轻声说:
“会的。”
顾泽用力点头,眼眶红了一圈,吸了吸鼻子,很快又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那我走了。护送叶姑娘,是我的光荣使命。”
“你说错了。”翠微在后头淡淡地说。
“什么?”
“是叶姑娘护送你。”
顾泽:“……”
他将药箱往肩上扶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仍像个负责护送的人。药箱却随着他的动作往下一沉,背带勒得他微微缩了下肩。他立刻站直,仿佛只要站得足够笔挺,箱子就会记起谁才是主人。
脑子里,小馥小声说:
“这一点,我同意。”
* * *
青禾是最后一个到的。
赵馥灵把视线从船上收回来,远处码头有人牵着一匹驴经过,驴耳朵一抖,甩掉耳尖上的水珠。晨光逐渐亮起,地上的影子也清楚了些,挑夫们的脚步声从忙乱里慢慢分出轻重。
青禾从码头另一头,慢慢走过来,身上穿一件浅蓝的新衫,是赵馥兰连夜缝的,袖子刚好,领口绣着一圈小小的、白色的花纹。发用木簪挽着,没有戴别的饰物。
新衫的布料仍带着一点新裁衣物的挺括,袖口随她走动,轻轻拂过腕骨。赵馥兰一向手快,针脚也细,领口那圈白花一朵挨着一朵,沿着衣襟安安静静地开着。
她比两个月前,丰润了一点,下巴有了一点点圆,不再那么尖。
脸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走路的时候,步子稳稳的,不再像是怕踩碎什么。
手里,捧着一个用青布包着的小小的包袱,捧得很轻,像捧着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
包袱的一角被她的指尖压出一道浅褶。她走得并不急,经过一段湿滑的石阶时,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避开石面上薄薄的水光,才继续往前。
她走到赵馥灵面前,停住。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息。
码头上的吆喝声还在身后起伏,青禾的目光却稳稳落在赵馥灵脸上。她的唇微微动了一下,手里的青布包袱跟着轻轻一晃。
青禾想行礼,赵馥灵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掌心贴在一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赵馥灵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没有多说什么,只把那个礼数截在了两人之间。
“路上小心。”
“嗯。”
“你父亲,在长安,等着你。”
青禾垂下眼,长睫在眼底落下一小片影子。她把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像是把一句话在心里按稳了,才肯交到旁人面前。
“我明白。”青禾轻声说,声音很小,却很稳,“我一定会,走完这一路。”
青禾停了停,等赵馥灵松开她的手,才把青布包袱双手递过来。
“这个,给您。”
赵馥灵低头。
“这是什么?”
“绣片。”青禾说,“我自己留下的那一幅。”
青禾把包袱解开。
青布一层层松开,露出里头一角淡青的绸。她用两手托稳,免得细软的布料被晨风掀起。
里头是一方小小的绣片,巴掌大,淡青色的绸底,上头绣着一朵栀子。
花瓣叠得细密,针脚在晨光里泛出柔和的光。绣片四周留着一圈空白,像是特意给那朵花留出的安静地方。
白色的花瓣,厚厚的,卷着边,淡黄的蕊,深绿的叶。
比别的更小,更紧,更细。
每一针,都像是拿命绣出来的。
一个卖花妇人提着篮子从旁经过,新摘栀子的甜香随风送来。
站在一旁的顾泽,忽然“哈啾”一声,接着又是两声,连打了三个喷嚏,打得药箱都晃了。
他赶紧伸手扶住药箱,另一只手遮住口鼻,肩膀一缩一缩,努力把最后那一声憋回去。这份努力显然只让他的眼睛更红,鼻尖也跟着泛出一点颜色。
“抱、抱歉,”他捂着鼻子,眼泪汪汪,“我好像……一闻到栀子,就这样。”
翠微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挪得很平稳,连衣角都没碰到旁人。顾泽瞧了她一眼,默默把自己那只药箱也往另一边挪了半寸,挪完才发现没人要求他这么做。
赵馥灵接过绣片,指尖碰到那层薄薄的绸,心里一酸。
她把绣片凑近,细细看。
顾泽摸出手帕擦鼻子,那点窸窣声,还有船上搬货的脚步声,都像隔着一层水。她的指腹沿着绣片边缘停住,没有碰到花面。
花瓣、叶脉、蕊。
她的目光,停在花心。
那里,在淡黄的蕊中间,绣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图案。
用金线。
一个圈。
圈里,一横。
金线细得几乎要和针脚融在一起。晨光落下来时,那一小点亮意忽然浮起,又随着她手指的微动,沉回花心里。
她的呼吸,停了。
那个图案,小得只有米粒大,若不是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绣片朝光里偏了半寸,袖口随着手臂滑落一些,银簪上的一点亮光也跟着晃了晃。
可它就在那里,端端正正,藏在一朵花的最深处,像一个人,在无数遍重复的名字里,偷偷藏起来的暗号。
“这个,是什么时候绣的?”她轻声问。
“前年。”青禾说,“有一天夜里,东家来了。”
赵馥灵抬眼。
青禾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互相抵着。她说起那个人时,声音没有变,眼神却像望向一条已经走过的暗巷。
“他是每年清明,来一次。”青禾低声说,“戴着斗笠,站在门口,从不往我屋里走第二步。我没见过他的脸。”
“他说过话吗?”
“一句都没说。”青禾摇头,“他只是把我父亲的信放在桌上,站一会儿,就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是前年,他走了以后,我看见,地上有一片东西。”
赵馥灵捏着绣片的手指微微收拢,绸面在指腹下起了一道细褶,又被她慢慢抹平。
“什么?”
“一枚小小的金扣。”青禾说,“是他袖口掉下来的,圈里一横的形状。我捡起来,觉得很奇怪,就偷偷……照着,绣进了花里。”
赵馥灵整个人,一动不动。
她垂下眼,视线重新落到那朵栀子上。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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