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才开到一半,小栗便从她身侧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喊:“姐姐,外头没人。”
她伸手扶住门,低头看他。
“没人,你喊什么?”
“我怕里头的人不知道外头没人。”
翠微从旁边经过,手上端着一只空竹筐,面无表情地说:“现在知道了。”
小栗点头:“多谢翠微姐姐通知。”
“不用谢。”翠微说,“下回你可以先看一眼,再通知全院。”
“那我下回看了再喊。”
“看了也不用喊。”
小栗想了一下,觉得这句规矩有些复杂,抱着门边一捆麻绳退开了。
先前送来的香材已经搬进院里,送货的人也走了。午后的阳光落在地上,晒热了门槛旁的木头,风一吹,院子里便有些干燥的暖意。念儿正在库房前对帐,刚请郑君珩替她核一张香材清单。她也借过清单,在背面记下这批料预备放的库房位置,再交还他。两个学徒合抬着一只竹筐,阿乙扶着前端的筐沿替他们看路,一边走,一边争论谁该走前头。
“阿乙,你在前面。”一个孩子说。
“前面就是墙,怎么走?”
“那你往旁边走。”
“旁边是你。”
“我可以让你先过。”
“你手里还抱着一筐东西,怎么让?”
“我把筐放下。”
“放下了又得抬起来。”
“那我先放下,再让你先过,再把筐抬起来。”
“你这样就比我多走三趟。”
“我不怕走。”
“你是不怕走,我怕看你走。”
她看着两人把一只竹筐抬成了院子里最难解的帐,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君珩站在她身旁,手里仍拿着先前收货时用的清单。他也听见了孩子们的争论,目光从竹筐移回她脸上。
“知香院的学徒,做事都这样周全?”
“他们正在研究如何用最曲折的方式,把一只筐送到库房。”
“很像在朝中议事。”
“朝中议事也抬筐?”
“若议得足够久,或许会。”
她正想接话,忽然看见他收了笑意。
不是一下子变得凝重,而是很轻的一停。像话说到一半,耳边有什么越过了其他声音,他得先分出心思去听。
他手里的清单垂了下来。
院子里仍有搬筐的脚步声,竹篾摩擦的沙沙声,念儿翻帐页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巷口吆喝,过了一会儿才渐渐远去。没有谁停下来,也没有人往他们这边看。
只有郑君珩站着不动。
她把刚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抬手按住胸口,闭了闭眼。
隔着衣料,什么也看不见。她知道星石就在他身上,却不知道它此刻是不是有了什么变化。她至今没有辨出能确定来自星石本身的气味。它沉在衣裳里,像一件不愿被人猜中的旧物。
郑君珩的眼睛慢慢睁开。
“又响了。”他说。
她没有立刻追问。先看他的脸,再看他按在胸口的手,最后看了一眼周围。
院中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一个孩子抬着竹筐,另一个人正用肩膀替他顶开库房门。念儿一手按着帐页,一手拿着算筹。翠微把空筐叠到墙边,叠到一半,伸手扶正最上面那只,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没有人听见吗?
她听着院子里原有的声音。声音清清楚楚,没有被什么遮住,也没有忽然断掉。
“星石?”她问。
郑君珩点头。
“若从上回正厅外那次算起,这是第三回。”
他停了一下,又说:“那回你没有听到;后来廊下、灰猫走到日光里的那一下,你们也听见了。”
她把他那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近来这三回,听见的人并不相同。这一次暂时只有他说听见,她还没有听到当年廊下那种脆响。
这回不是她鼻子闻到什么,也不是香气在他那里变成了某一种声音。她没有闻见任何新气味。刚才只有他停下来,像听见了什么。
“你听见的是它发出的声音?”她问。
“是。”
“还是你身上忽然多了一种感觉?”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分辨她问的是哪一种。
“我听见了。”他说,“不是香变成声音。”
“声音从哪里来?”
“像是从胸口里传出来,又像从外面来。”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避免把尚未确定的事,说成已经确定。
她点点头。
“那院子里的人没有反应。”
“没有。”
“你现在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看着她,回答得很快:“听得见。”
“旁边的声音呢?”
他侧过头,听了听。
那一瞬间,她胸口也跟着紧了一下。她不喜欢看他把注意力一点一点放进某种声音里,尤其那声音可能和他身上的星石有关。可她也不能拿自己的担心,替他把眼前的事说成另一回事。
郑君珩把目光转回来。
“听得见。”
她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憋着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院子里有一缕干木头的气味,暖暖的,像冬日里把小木箱搬到日头底下,打开时浮起的一点旧木香;里头还有薄薄的甜,藏在干燥之后,她循着气味看去,是敞着的香材筐旁那张檀香料签,没有拿这股香替星石作证。
她没有说那气味和眼前的事有什么关系。气味只是气味,眼前的事仍需要由眼前的人自己描述。
郑君珩的手还按在胸前。
她问:“这次和前两次一样吗?”
他想了一会儿。
“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一回是两下短响,后一回像石子落在空盏里。这次还抓不准。”
“只是响了一下?”
“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
“没有拖长,也没有接着再响。”
她等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
她便也没有替他补上答案。
她将君珩按胸口、旁人仍在搬筐的情形在心里说了一遍。小馥才开口:“主人,本宝分析,王爷目前能确认的内容有三项。第一,他听见声音。第二,他判断声音来自星石。第三,院中其他人没有作出听见的反应。其余内容尚未确认。”
她在心里回:“这次整理得很清楚。”
“本宝一向清楚。”
“你刚才有没有听见?”
“主人,本宝只能接收您耳朵听到的声音。”小馥说,“您的耳朵没有听到星石的声音。本宝也没有听到。”
“所以你不能替他确认。”
“是。若本宝说听到了,那便是拿您的耳朵冒充王爷的耳朵,不合规矩。”
她听完,仍觉得有些奇怪。小馥平常擅长把她鼻子和耳朵收到的东西拆开来说,眼下却有一件事只能停在郑君珩自己的经验里。她不能让自己的鼻子替他闻,也不能让小馥替他听。
她抬起眼睛。
“你觉得那声音从哪里来,是你的判断。你听见什么,也是你的经验。我能陪你把说得出的部分理一理,但不能替你说它代表什么。”
郑君珩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你不打算替它取个名字?”
“如果它只是响了一下,我现在就替它取名字,恐怕连名字都会比声音更响。”
“你平常替气味取名,倒很有信心。”
“气味有时候比人诚实,有时候也只是东西放久了。”
“那石头呢?”
“我还没有辨出石头本身的气味,不能凭空闻出它的意思。”
“若它有声音呢?”
“那就先听你怎么说。”
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他按在胸口的手慢慢放下来。那只手没有去拿石头,也没有把它从衣里取出来。他只是让手掌离开衣襟,像要把方才那一下留在原处,不再多碰。
“你怕吗?”她问。
“有一点。”
他答得坦白。
她没有说不必怕,也没有说一定不会有事。那两句话都太快,快得像拿一块布盖住还没看清的东西。
“你怕它再响,还是怕响了以后不知道会怎么样?”
“后者多一些。”
“不知道的事确实不好安排。”
“你能安排的事很多。”
“我能安排香材、帐目和谁去搬筐。”她看向那两名还在门口僵持的学徒,“不能安排石头什么时候响。”
刚好其中一名学徒终于把竹筐放下来。他擦了擦额头,转头问阿乙:“这样是不是不用走三趟了?”
阿乙说:“是,现在只剩下把筐抬起来。”
那孩子看着地上的竹筐,沉默片刻。
“我刚才有没有先放下?”
阿乙也沉默片刻:“有。”
“那我是不是已经走完一趟?”
“你没走。”
“那就是少走一趟了。”
“你只是少抬一次。”
“少抬也算少做一件事。”
“你刚才把筐放下来,还要再抬起来,没有少做。”
那孩子把手搭上筐沿,认真思索,最后说:“我觉得搬东西最累的地方,不是东西重,是大家对于我到底有没有少做这件事意见太多。”
阿乙望着他,竟一时无话可说。
翠微把堆好的空筐往旁边挪了半尺,免得他们的筐堵住门。
“继续争。”翠微说,“但先把路让出来。”
两个孩子同时低头看了看横在门口的筐,迅速把它抬进库房。
郑君珩看着他们忙乱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总能在最要紧的时候,把事情说得很复杂。”
“他们还小。”
“那我刚才说不知道的事不好安排,也算年少吗?”
“你可以说是。”
“你会替我记下来吗?”
“我不替你记。小馥可能会。”
小馥立即说:“本宝没有收到王爷授权,不能替王爷创建私人自传。”
她忍住笑,在心里问:“你这回没有猜他在看什么?”
“本宝不知道他在看孩子。”小馥说,“本宝只听见王爷问您会不会替他记下来,又听见您提到本宝。基于对话顺序,本宝推测王爷很可能是说笑。”
郑君珩看着她,等她转述。
“她说她没有收到你授权,不能替你创建私人自传。”
“那她有没有收到你的授权?”
“没有。”
“很好。”
小馥说:“本宝把王爷这句‘很好’暂列为肯定语气,不另留正式纪录。”
她把这句笑话转述出来。
“我只说很好。”郑君珩说。
小馥在她心里答:“所以本宝只接着说笑,没有往上添字。”
她笑出声来。
那一点笑声落下去,院子又回到原有的忙碌里。念儿核完帐,叫阿乙把竹筐放在靠墙的位置。小栗自告奋勇要去整理麻绳,却先把自己缠进了麻绳里。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两只手举着,像一个忽然想起自己还有礼数的人。
“小栗。”念儿喊。
“在。”
“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正在整理麻绳。”
“整理到自己身上?”
“我怕它乱跑。”
翠微走过去,低头检查他身上的绳圈。
“它没有跑。”
“那是我抓得牢。”
翠微解开一个绳结,把他从麻绳里放出来,仍旧面无表情:“你先去整理自己的手脚。”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才知道手脚也在整理之列,立刻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绳头一段段收好。
她看着这些日常的动静,慢慢把目光收回郑君珩身上。
“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
他听见她的问话,抬手碰了碰耳侧。
“没有。”
“有没有听不清楚?”
“没有。”
“刚才那声音消失了吗?”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消失了,还是它本来就没有留在那里。”
她点了点头。
“这样说也可以。”
郑君珩望着院子中央,没有再按住胸口。
“它很短。”
“你记得声音的样子吗?”
他闭了一下眼,像是想从记忆里把那一刻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有一点像金属碰了一下,又不像。”
“音色?”
“偏清。”
“高低呢?”
“我说不上来。”
“在哪里响起?”
“没有方向。”
她没有继续问。问题问得再多,也不一定能把声音留得更完整。尤其那声音只在他耳中出现,她若硬把每一个空白都填上,最后便会只剩她替他说的话。
她轻声说:“你不用现在就把它弄明白。”
“你也不急着找答案?”
“急也找不到。鼻子没有闻见,耳朵没有听见,眼睛也看不到石头里面。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感受。你可以先留着,等你愿意再说。”
他转过头来。
“你说得像在替我留一个空位。”
“本来就该有空位。不是每个人一开口,就得马上把话说完整。”
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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