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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6. 署自己的名字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驿舍外的天色暗得很慢。

雨停了,云还没散,屋檐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赵承砚把木匣抱在膝上,坐在靠窗的长凳边,膝头那张时间表被他折好,收进袖袋里。

驴车停在驿舍后院,驴子正低头嚼草。

它嚼得很有耐心,像是对人世间所有未完成的事,都不打算提供意见。

赵馥灵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拿桌上的灯盏。她刚把灯芯挑亮,赵承砚便抬头看她。

“馥灵,我想请教一件事。”

“你说。”

“以前接抄堂史,我知道自己是在接前人的笔。这回写地方杂记,书里记了许多人的事情,最后署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显得太自以为是?”

“你写的书,为什么不能署你的名字?”

赵承砚低头看着木匣。

他没有马上回答。

外头有脚步声,郑君珩拿着一壶热水进来,放在桌上。他朝赵承砚看了一眼,又看向那叠整齐的纸。

“还在想?”

赵承砚点头。

“我怕写得不够好。也怕写得太像我自己。”

翠微正把桌上的茶盏往里挪,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写得不像自己,署名倒是要辛苦些。”

赵承砚抬起头。

翠微把茶盏摆正,神情平静得像刚才只是提醒他别碰到茶水。

“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她补了一句,“我是说,若你写得不像自己,旁人会问作者在哪里。到时候你还要替他找一张椅子。”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翠微姑娘今日又替一张椅子安排了前程。”

赵馥灵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赵承砚也笑了。他把木匣放到桌上,手掌在匣盖上停留片刻,才将它打开。

里面是排好的纸,有家谱,有信,有他向老人问来的话,还有几张写到一半的稿纸。最上面那张留下了一个空白,像一处他每次都走到,却又绕开的门口。

赵馥灵坐到桌边。

“你现在想写什么?”

赵承砚想了想,从匣中抽出那几张时间表。

“我想先写店铺。从他们搬来的那年开始。”

他把不同的记录放在桌面,一张张展开。

“帐册同年九月买墨、十月添柜;家谱也是那一年迁居,月份没写。冬至后是老人的回忆,第一场雪究竟是哪一年、那天店里有没有开门,他也说不准。”

“你可以先把确定的写下来。”赵馥灵说。

“空白也写进去?”

“空白不是一件事。”她说,“但你可以写,这里没有记录。”

赵承砚低头看着那些纸,指尖轻轻把一张信纸往旁边挪了挪。

“那读者会知道我没有编。”

“也会知道你没有替别人把记不得的地方补上。”

他看了她一眼,随即把信纸移到一旁,照时间重新排好。

窗外的风把门帘吹起来。

灯火晃了一下,纸面上的墨痕也跟着一跳。赵承砚立刻伸手按住稿纸。翠微看见了,将茶盏又往里挪了一寸。

赵承砚瞧着那盏茶。

“它还会自己走吗?”

“不会。”翠微说。

“那你为何挪得这么远?”

“怕你写得太急,手臂走得比茶盏快。”

赵承砚转头看她,像是想反驳,又想起先前那滴墨,最后只是把自己的袖子也往内收了收。

“这张纸今日似乎很安全。”他说。

“因为驴子在后院。”翠微回答。

赵承砚听懂了,笑出了声。

赵馥灵低头看着那些年月,让它们在心里重新排过一次。帐册的九月买墨、十月添柜,可以照月份排;家谱的同年迁居,仍没有月份。无年的收货单、另一年寄出的信,又是不同的材料。冬至后搬家与第一场雪,则是老人多年后在一张桌边说出来的。每一段都有出处,也有不同的分量。

它们不能全站在同一行。

“你现在可以从哪里开始?”她问。

赵承砚沉默片刻,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又停住。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想从九月购墨、十月添柜写起。”他说,“可我原本想写他们搬来后,第一次把墨放进柜子里,那天还下着雪。”

“雪先别添,第一次把墨放进柜子的那一幕,也还没有记录。”

“那就只写购墨、添柜?”

“对。帐上写了什么,就先写什么。”

他点点头,笔尖终于落下。

他先写下帐册的年号与年次,再依次写购墨、添柜。写到柜子时,他本想写“全新的”,停了一下,改成“添置的”;帐上没有说那柜子是不是新做的。那是一个小小的改动,却让句子落得更稳。

赵馥灵没有出声。

赵承砚写了半页,又拿起家谱对照。再写半页,翻看那封信,确认其中的称呼。每当有一处不能确定,他就停笔,在纸边留一个记号,不往下替它补上。

灯油添过一次。

雨水不再从屋檐往下滴,驿舍外只剩风声,偶尔有马在棚里跺一下蹄子。

赵承砚的字起初还有些拘谨,写到后来,笔画渐渐舒开。他不再把每一个句子写得像一块石头,怕它放下去会砸坏什么。能排出先后的年月,渐渐各归其位;排不定的,仍分列在旁。

他写到迁居那一段,停了笔。

“这里没有写店铺何时开张。”他说。

“嗯。”

“我原先以为,要把这个空白填起来,这一页才算完整。”

“现在呢?”

赵承砚把笔搁在砚边。

“现在我觉得,应当把缺的记录也留下来。至少后来的人不会以为我忘了写。”

“那你要怎么落笔?”

他看着纸上留出的地方,想了许久。

“我想写:手边材料未载店铺确切开张的日子,尚待查考。”

说完,他重新拿起笔,将那句话写在空白后面。

墨色落下去,一笔一画清楚,没有多添一个字。

小馥说:“主人,赵公子写下了他查得到的事,也写下了查不到的事。这比把空白涂成一团墨,更节省纸张。”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还替纸张省心。”

“纸张也是有感受的。”小馥说,“尤其是被墨水泼到的那张。”

她想起驿亭前一滴墨沾上稿纸的情形,嘴角又弯了一下。

郑君珩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没有催促。他手边放着一杯热水,水面已不再冒白气。他望着赵承砚的笔尖,看了一会儿,才问:“你若把书写完,打算署什么名字?”

赵承砚的笔停在纸上。

“赵承砚。”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可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那三个字直到出口,才真的有了重量。

他低头看着稿纸。

“这回写这部杂记,我总想着,若书里有许多人的事,名字该放在后面,甚至不放。好像只要我不站出来,就不会有人拿书里的错处来问我。”

“那现在呢?”赵馥灵问。

“我还是怕写错。”赵承砚说,“但我想把它写完。查得到的地方,我写清楚。查不到的地方,我也不假装知道。”

他用指腹抚平稿纸一角。

“署自己的名字。”

驿舍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没有人声,而是所有人都像在那一刻听见了笔尖落下之前的空白。火光在灯盏里轻轻跳动,窗纸上映着一截树枝的影子。赵承砚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笔,木匣半开,纸页一张张整齐地躺在里面。

停格的画面里,没有人替他把笔尖往下按。

他自己低头,提笔,在刚写好的页末写下:

赵承砚。

就在最后一笔收住时,木匣底下忽然亮了一点。

光从匣内透出来,先落在那些纸的边缘,再慢慢漫上桌面。不是灯火照过去的黄,也不是窗外月光那种冷白。那道光清澈而安稳,像一盏原本藏在纸里的灯,终于有人替它开了门。

赵承砚抬头。

“这是……”

赵馥灵也看向木匣。

匣底有一张牌,背面朝上。光从牌边散开,无声无息地落在那一叠稿纸上。她没有伸手去碰。

赵承砚看了看她,又看向那叠发亮的纸。

“我刚才写下自己的名字,才有这道光吗?”

“你刚才决定把书写完。”她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那是我决定的。”

“是。”

他的手仍放在桌面,离牌有一段距离。

片刻后,他伸手,自己将那张牌翻了过来。

牌面上写着:A19耀眼光明。

赵馥灵轻声念出牌名,在心里告诉小馥:这是方才匣底新现的牌,哥哥自己翻过来的。这道光也算上,便是第十九道;可曾亮起的光,不等于都留成了实牌,更不等于都在她手里。

光沿着牌面流过,没有照亮驿舍每一个角落,只安安静静地落在木匣里,落在他写下名字的那张纸上。那些墨迹清楚可见,纸面却又像从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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