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堂在扬州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
巷口的喧闹走到这里,仿佛被青石墙挡了一道,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轿帘偶尔轻轻一晃,赵馥灵听见轿夫在外头换肩,鞋底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响。
白墙,黑瓦,青石门槛,门楣上一块旧匾,字迹温厚,笔力不狂不躁:“知微堂”。门两侧各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缸,缸里养着莲,五月初,小荷才露尖角,水面上浮着几片圆圆的嫩叶,像谁随手放下的小碟子。
一只小飞虫落在荷叶上,叶尖受不住那点分量,慢慢沉了沉,又把它送回半空。石缸边沿有一道浅浅的水痕,阳光照上去,亮得像一小截银线。
酉时刚过,天色未暗,云边透着一层将褪未褪的紫。
赵馥灵从轿中下来,站在石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轿夫在旁边放下脚凳,赵馥兰却已经抱着食盒先一步落地,两只手稳稳托着,慎重得像那里装的不是几碟点心,而是一封关乎家门兴衰的密信。
今天赵馥灵穿的是赴宴的衣裳:水绿色的薄罗大袖衫,袖口一圈银线绣的水波纹,里头是月白的齐胸长裙,肩上一条银泥披帛,薄得像一缕雾。发上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翠羽蓝里透绿,一动,便有细碎的光在鬓边流转。腰间,白玉禁步旁边,还垂着那只靛蓝旧香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香囊。它与今日衣裳的颜色不大相衬,却仍照旧挂在腰边,像一个不肯赴宴、偏要跟来的老熟人。
赵馥兰在她身后,今天穿了一件极鲜亮的石榴红,头上插满了钗,抱着帐箱的手换成了抱着一只食盒。
她抱得很牢,连食盒的系带都被她掌心压出一道折痕。盒盖底下传来一点细微的碰撞声,赵馥兰低头检查了一下,立刻把盒子抱得更稳。
“为什么要带食盒?”赵馥灵问。
“怕不够吃。”
赵馥灵看着她的食盒,又看了看门里那方雅致的庭院,心想自己身边的人各有本事,赵馥兰的本事大约是能在赴宴前先替主人担心宴席不够丰盛。
“这是宴席。”
“宴席上,”赵馥兰很认真,“不一定够吃。”
她说得沉着而笃定,仿佛早已在心里替全扬州的宴席做过一番盘点。
顾泽跟在后面,天青袍子,新束了发,小册子捧在胸前,一路念念有词:“接风宴,知微堂,水绿、石榴红、天青,三色……”
他边念边用指尖按住册页,嘴里的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认真得连石阶上的青苔都没能分去他半分注意。
“别念了。”
赵馥灵瞥了眼他手里的小册子,觉得顾泽若把这份认真分一半给走路,今日便能少一个人在知微堂门前表演踉跄。
“是。”
顾泽立刻合上嘴,却仍把册子捧在胸前,指头在封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像是怕那些三色不记下来,便会自行跑散。
* * *
门一开,一个人迎了出来。
门扇向内转开时,木轴发出轻轻一声吱呀,惊起檐下的一只麻雀。它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停在瓦当旁,歪头打量来客,态度颇像个不太满意的门房。
素青的长衫,换成了月白暗纹的绫袍,腰束白玉带,发上仍是那根乌木簪,眼尾笑出深深的纹。腰间,挂着那只洗得发灰的旧药囊。
颜知微。
他立在门内,衣袍收拾得清爽妥帖,腰间那只旧药囊却仍旧灰扑扑的,与一身绫袍相处得十分自在。
他在石阶上,朝她深深一揖。
“王妃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
“颜先生客气。”
赵馥灵回了一礼,银泥披帛从臂弯滑下一寸,赵馥兰赶紧腾出一只手替她理好,另一只手仍牢牢护着食盒。她的动作熟练得令人不忍追问,究竟是主人的衣裳重要,还是盒里的东西重要。
他直起身,朝身后比了比:“请,后园备了薄酒,也备了一点扬州的手艺,给王妃看看。”
赵馥灵应了一声,随他往里走。顾泽跟在后面,已经重新翻开小册子,这回总算把脚下的门槛看在眼里,跨得端正无比。
穿过两进院子,是一条回廊,廊柱漆成深褐色,廊顶挂着一盏一盏白纱灯笼,灯光温柔,把青石地照成了一片淡淡的暖黄。
廊柱下有一只竹编的簸箕,里头晾着几味药材,薄薄铺开,避着墙根的潮气。有人从院子另一头走过,衣角扫过石地,带起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廊子尽头,豁然开朗。
后园。
一池荷。
不大,却很深,水色近乎墨绿,荷叶刚长出半尺,一片挨着一片,挤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晃,像一池绿色的小伞。池边围着一圈白石栏,栏外是一片青草坪,草坪上,整整齐齐,站着三十个少年。
池水映着半空的紫色,水面偶尔被一尾游鱼划开,碎光随即散了,又慢慢合拢。草叶尖上挂着薄薄的水珠,暮色一落,便显得格外清亮。
灰蓝色的粗布衣,同样的发式,同样的站姿,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一只白瓷碟,碟里盛着一撮药。
三十个人的鞋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间距分毫不乱。最前一排有个少年袖口略长,布边掩住半截手背,他悄悄把袖子往上卷了一点,旁边的人眼皮也没抬,却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三十个人,三十只碟,排成三列。
每只白瓷碟都擦得干净,边沿映着一圈微光。远远看去,像有三行小小的月亮落在几上,各自守着一撮还未被说破的答案。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是同一个节奏。
赵馥灵在草坪边缘停下,目光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到左。
她停得稍久,鞋尖前一片草叶被风吹得贴向石径,露出藏在下面的一枚小石子。那一瞬,整个后园的声音仿佛都退到很远,只剩池水在栏边轻轻拍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是……”
话音才起,她便将后半句收住。她眼前的三十只碟子仍安安静静摆着,少年们的肩背也仍笔直,像三十根被同一把尺量过的竹枝。
“知微堂的规矩。”颜知微温声说,“每逢贵客,学徒们以闻药相迎。”
颜知微说得平和,像在介绍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赵馥灵却看见一个少年先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立刻收住,像在等那声开始的指令。
他抬起手,轻轻一击掌。
啪。
那声音落在池边,干脆得像一颗小石子碰上瓷碟。
三十个少年,同时闭眼。
低头,把鼻子凑近面前的碟子。
一息。
两息。
三息。
荷池边,三十个人,同时吸气,又同时屏住。
几缕发丝在风里动了动,少年们的身子却稳稳站着,连衣领也只微微起伏。
像一阵风吹过一片竹林,所有的竹叶,在同一刻,往同一个方向,轻轻地弯下去。
赵馥灵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份整齐令她想起一场排练精确的乐舞,可眼前无人击鼓,无人抚琴,三十个少年只靠着呼吸,把一段看不见的节拍一同托住。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整齐、最安静、最好看的一场闻香。
“在扬州,”颜知微轻声说,“闻,是一门公开的手艺。”
赵馥灵转头看他,见他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那些低头的少年身上。
“不像长安,”他的目光落在荷池上,“长安的人,闻香是雅事,藏在书房里,藏在佛堂里,藏在深宅大院的小炉里。在扬州,闻,是买卖,是饭碗,是赌桌上的一张牌。人人有鼻子,人人都懂几分,所以……”
一旁有位少年鼻尖动了动,旋即把唇抿得更紧,仿佛怕自己不小心连碟中的药也一并说了出来。
颜知微看了眼荷池,语气仍旧温和:“《素问》说,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五气入鼻,五味入口。借这句话打个比方,扬州人靠鼻子辨香谋生,只算多吃了一口天给的饭。”
他顿了顿,又笑道:“这是我说笑,可不是教人不吃饭,只靠闻香。”
赵馥灵在心里把这句话默默记下。颜知微说得像个玩笑,身边的少年却连呼吸都收得很轻,仿佛谁要多吃那一口,还得先有本事分清盘里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所以,这里最危险。”
脑子里,小馥小声说:
“这句话,通常是好人说的。”
她在心里应了一声:“嗯。”
“也可能是坏人说的。”
“嗯。”
“我不评论。”小馥说,“我在省电。”
赵馥灵心里回了一句:“你省得很有道理。”她脸上仍旧端端正正,只有指尖在披帛边缘轻轻捻了一下。她知道小馥看不见她,却总觉得自己这点小动作也逃不过那个一本正经的声音。
* * *
宴席摆在池边的水榭里。
水榭四面敞开,挂着竹帘,帘外是荷,帘内是一张长案,桌上铺著白绫,摆着十八道菜:糟鹅、烫干丝、狮子头、蟹粉小笼、水晶肴蹄、盐水鸭……色香味俱全,却都是淡淡的,像被水洗过。
桌上玉箸成双,瓷盏映着灯火,酒壶旁还摆了一碟切得细细的姜片。菜肴间空隙留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丰盛,又让人看不出哪一道菜是特意留给最后才上桌的。
赵馥兰一落座,目光便沿着长案走了一遍。她先数了数菜碟,再低头摸了摸食盒的系带,神情总算稍微松快。
宾客已经到了大半。
水榭里人声交错,有人举杯,有人招呼侍从添酒,竹帘被夜风拨得轻轻晃动。每当帘影从桌面扫过,几片菜叶便在灯下映出一点青色。
扬州的盐商,一个个衣着华贵,珠翠满头。
女眷们坐在一边,发上簪着点翠、珍珠、金累丝,手腕上套着赤金的绞丝镯,颈边垂着硕大的宝石坠子,一动,丁丁当当,满堂光彩。
她们相互问候时,珠钗与耳坠也跟着轻响,像是每一句客套都要带一件首饰出场。
男人们坐在另一边,个个圆领长袍,腰束玉带,笑声洪亮。
其中有一位,特别显眼。
四十五上下,胖,红脸,双下巴,十根手指上,戴了十枚戒指,穿一件宝蓝色团花圆领袍,腰束金蹀躞带,手里摇着一把檀香扇,扇坠是一块半透明的盐晶。
他摇扇时,十枚戒指轮流闪过灯光,扇面又被他摇得风生水起。赵馥灵看了一眼,心想那把扇子倘若再勤快些,说不定连一旁的酒盏也能替主人扇凉。
“这位是宋三爷。”颜知微在她耳边低声说,“扬州第一盐商,家里的盐仓,从城东排到城西。”
宋三爷眼睛一转,看见了她,立刻放下扇子,肥肥的手,在胸前一拱,满脸堆笑:
“王妃驾到,蓬荜生辉!”
他说着,腰往下弯了弯,宝蓝色的衣襟随之鼓起,像一面被风推满的帆。
“宋三爷客气。”
另一位,坐在他旁边,高瘦,鹰钩鼻,眼睛细而亮,金冠玉带,穿着绛紫织金的长袍,端起酒杯的时候,赵馥灵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
杯沿在灯光下泛着一圈温润的白,男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端杯的姿势很稳。
小指,缺了。
只剩一道平整的疤。
她没多看,只让那只手在心里停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席间觥筹往来,人人都在说话,这一道疤却像一笔没有写完的字,安安静静留在她眼底。
“那位是陆万顺,”颜知微的声音更低了一点,“扬州香行的行首,连赢十年斗香会。”
她点了点头,把这双手记住了。
* * *
酒过三巡,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席上的客套。
酒盏旁的筷子停了一停,邻座几个人也随着那声音转过脸来。水榭里的说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已经有人把手中酒杯放低了。
“颜先生,”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是三十个学徒之一,个子高高的,眼睛很亮,下巴微扬,带着少年人的一点骄气,“早闻长安观香阁有一位首席弟子,鼻子极灵。晚辈斗胆,想请教一二。”
话落下时,他的眼神先掠过颜知微,再停在赵馥灵身旁的顾泽身上。那一眼很快,像把尺子,只量了一下便收回去。
水榭里忽然静了。
坐在席间的几位盐商互看一眼,像是忽然想起自己今日也带了耳朵赴宴。赵馥兰把筷子放在碗沿,食盒仍摆在她脚边,盒盖朝上,安稳得很,与满桌的紧张毫无关系。
颜知微放下酒杯,笑意不变:“青芜,不得无礼。”
“晚辈不敢。”少年拱手,却不退,“只想以药会友。”
赵馥灵还没开口,顾泽已经“啪”地一声,站了起来。
椅脚往后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尖响。顾泽起得太急,胸前的小册子也跟着一歪,桌上茶盏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细的波纹。
他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他没发现。
赵馥兰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册子,脚尖往旁边挪了半寸,免得有人一脚踩上去。她的食盒也跟着往另一侧移了移,依然牢牢守住自己的位置。
“在下,”他的声音有点紧,“观香阁首席弟子,顾泽。”
他说完挺了挺背,颈侧却已经泛红,两只手放在身前,一只攥住另一只的衣袖。
“请。”
少年一摆手,一个学徒捧来三只小碟,用青布盖着。
青布的边角垂得整齐,学徒把碟子放下时,手腕稳得没有一点颤。顾泽望向几上的三只碟子,手指在衣袖边攥了攥。
赵馥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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