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闻香识命 馥靈之鑰

110. 每一个学员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初五,破五。

长安的规矩,过了这一天,年才算真正过完。商铺开门,爆竹再响一回,家家户户,要吃一顿饺子,把一年的晦气,包进面皮里,煮烂了,吞下去。

街上的爆竹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先是远远一阵,接着近处也有人放了一串,噼啪声惊得屋檐下的雪簌簌落下。春杏刚把门闩推好,便抬手摸了摸耳朵,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

“这年过得真有规矩,”她低声说,“晦气得包进饺子里,耳朵倒不必包,任它响。”

赵馥灵把一只竹笼往桌心挪了挪,笼底在蓝布上磨出一声轻响。大堂里的热气还没散开,她的指尖已经被暖得不再发僵。

酉时,观香阁早早地上了门板。

大堂里,三张长桌拼成一张,桌上铺着干净的蓝布,桌心摆着六七只大竹笼,掀开盖子,白气冲得满屋子都是,是猪肉白菜馅儿,混着姜末和香油的热香。

白雾一层层浮在桌面上方,碰到屋梁,又散成薄薄一片。有人挽袖,有人捧碗,蒸气把每张脸都熏得暖红。桌脚旁放着一只空木盆,盆沿还挂着几点面粉,仿佛方才那场包饺子的忙乱才刚刚收了尾。

四个炭盆,烧得通红。

其中一盆炭裂开一小道,红光从缝隙里透出。翠微用小铲拢好炭,春杏顺手把旁边的碗筷往桌里收了收。

窗纸上,映着外头落雪的影子。

九号椅,今天空着。

那张椅子仍照平日的方向摆着,椅背上的木纹被窗外的光照得发白。它周围留出一点空隙,桌上没有多放一副碗筷,却仍像有人刚刚起身,椅脚底下还留着一道细细的擦痕。

叶先生下午来过,捧着新茶,笑得两道笑纹很深。赵馥灵只说了一句“今天提早闭堂,家里有些事”,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了门。

他走的时候,在门槛上,回了一次头。

那一眼停得不长,却使门房里的灯芯都像忽然安静了些。赵馥灵当时正站在门内,手指搭着门框,木头的寒意顺着指腹往上爬。

她没有回头。

现在,门闩上了,帘子垂着,屋里留下的,是十五个她挑出来的人。

他们中间隔着热气、碗筷和一张拼起来的长桌。桌上放着的饺子有人吃了一半,有人还没动,竹笼边沿凝着薄薄的水珠,偶尔落下一滴,正好砸在蓝布上。

* * *

她站在讲台前。

今天没有穿掌柜的围裙,穿的是一身深青的素缎襦裙,发上只一根木簪,一枚小银梳,腰间,那只旧靛蓝的香囊,贴着衣料。

香囊贴着她的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桌椅间留着观香阁平日的木香,熟悉得让她胸口绷着的气慢慢落下。

屋里的人,一个一个,抬头看她。

有人的筷子停在碗沿,有人把掌心悄悄在衣襟上擦了一下。炭盆映着他们的眉眼,长桌上交错的影子随火光微微晃动。

魏氏盘腿坐在最靠近炭盆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个刚刚咬了一口的饺子,腮帮子鼓鼓的。

她咬住那半只饺子,像是忽然想起此刻满屋子都在看掌事,便把腮帮子努力收了收。饺子皮还留在她唇边一小角,魏氏伸舌头一卷,动作俐落得像收回一封不该外露的信。

悟清坐在墙角,灰布僧衣,面前摆着一碗素馅的饺子,一口没动。

他膝头搁着那本记了二十年的册子,册页因常年翻动而微微发黄,边角磨得发软。炭火的红光落在书脊上,照出一道很淡的亮痕。

姚先生,孟远川,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两个老人,各据一端,谁也不看谁。

姚先生的手边放着干橘皮,孟远川面前是半碗热水。两人的座位中间隔着一笼饺子,仿佛那笼饺子是桌上专门替他们设下的界线。

顾泽抱着他那本小册子,顾老爷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顾泽抱得很紧,书角都被他按出一条浅痕。顾老爷转核桃时,两颗核桃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听着倒比大堂里任何一副算盘都沉着。

赵馥兰,春杏,翠微,柳氏,赵维。

还有一个是厨子,一个卖菜的妇人,一个是国子监的老学员,还有粮铺的王老板娘,板着脸,第一个伸手拿饺子。

那位妇人拿饺子时先看了看魏氏,又看了看赵馥灵,最后把碗挪近了一寸。王老板娘神情严肃,夹起饺子便往嘴里送,仿佛今日这桌上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不能让它凉了。

没有人说话。

筷尖碰到碗沿的声音停了下来,连炭盆里细细的爆裂声也听得格外清楚。赵馥灵用指腹压了一下袖口,才抬起眼。

赵馥灵环视一圈,开口。

“今天请诸位来,不是为了吃饺子。”

她说得不高,声音却越过了桌面,落到每个人耳边。春杏把手里的筷子搁下,魏氏也把剩下那半只饺子放回碗沿。

“是为了跟诸位,说实话。”

* * *

她没有绕弯子。

她把七皇子被圈的事,说了。

把三百斤土木香,说了。

把上元宴,说了。

把那个戴素银戒指、天天擦一块不烧的沉香木的人,也说了。

她没有说母亲的事。

她只说:“我确定,上元那一晚,宫里有人要杀人。我不确定的,是怎么杀,杀谁,用什么。”

“我也没有证据。”

“我的鼻子,是我唯一的证据,而在朝堂上,鼻子不算证据。”

说到最后一句,她指尖在木桌边缘停住了。桌面被许多人用过,摸上去有一点温润的旧感,边角则被岁月磨得光滑。

大堂里,只有炭火的轻响。

“所以,我想请诸位,各自替我做一件事。”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写得满满的纸。

纸张折痕很深,边缘被她一路带着,已有些微微发软。她把它平平放在桌上,掌心压住一角,免得屋里的热气把纸面拱起来。

“做不做,不勉强。谁现在想走,我给他留一碗饺子,带走。”

王老板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又把碗往桌子中央推回去一点,神情仍板得端正。

“走倒不急,”她说,“我先把这碗吃完,免得路上端着不便。”

春杏抿住嘴,努力没笑出声,肩膀却抖了一下。

没有人动。

魏氏把嘴里的饺子,咕嘟一声咽下去。

“掌事,”她大着嗓门,“您念吧。”

* * *

“悟清师父。”

悟清抬起头。

他的眼睫上沾着一点火光,合在胸前的手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那碗素馅饺子在他面前冒着微弱的热气,汤面映出半圈灯影。

“您那本册子,记了二十年。”

“是。”

“请您誊两份。一份,藏进庙里的佛像底座;一份,您自己带在身上。”赵馥灵说,“上元那天,您要把它带到午门外。”

悟清双手合十,低低说了一句:“阿弥陀佛,老衲今夜就动笔。”

赵馥灵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桌上那本册子。悟清的指节在书脊上轻轻一按,书页便又服服贴贴地合拢。

“顾老爷。”

顾老爷的核桃,停了。

那一瞬,两颗核桃安安稳稳落进他掌心。他抬眼看她,核桃表面的沟纹里沾着一点光。

“您替殿中省供了二十年的香料,宫里的帐,您看得懂。”

“看得懂。”

“请您回去,把这十五年殿中省调货的条子,全部翻出来。”她说,“尤其是上元宴要用的器物、酒水、香料,谁签的押,哪一天,调去了哪里。”

顾老爷眯起眼睛,半晌,点了点头。

他将核桃放在桌面,一颗一颗排齐,指尖从其中一颗上慢慢滑过。顾泽看着他的手,抱紧了自己的小册子,像已经在心里替那些帐页留好了位置。

“老朽那两间帐房,”他说,“够用。”

“师傅。”她转向厨子,“宫宴采办,有些单子会下到城里的铺子。”

厨子愣了愣,立刻明白了。

他原本捏着一双筷子,听到这里,手指往下一扣,筷子差点从指间飞出去。卖菜的妇人替他把筷子按住,没说话,只朝他抬了抬眉毛。

“掌事是要,”他压低声音,“查那些接过宫里单子的铺子。”

“近三个月,糖铺、点心铺、酱园、酒坊,凡是接了不寻常的活的,一家一家问。”她说,“问清楚,是谁来订的,订了什么。”

厨子一拍胸口:“我岳父就是做糖的,明天我就去。”

“记得先问他,”春杏小声提醒,“别一进门就把老丈人的糖缸翻了。”

厨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咳了一声。

“我做饭,不翻糖缸。”

王老板娘夹起一只饺子,慢慢吹了两下,像是对这句保证并不十分信任。

* * *

“魏婶。”

“在!”

“宫里出来的布料,”赵馥灵说,“有些出自专门织坊,织法与常用料子不同。我要您去,把全城能摸到的宫里出来的料子,绫、罗、绢、纱,都摸一遍,记在手上。”

魏氏把两只手伸出来,张开,翻了翻。

她指腹有薄薄的茧,虎口也磨得结实。魏氏屈起手指又伸开,像在检查两件用了多年的工具,还顺带朝手心吹了一口气。

“掌事,”她笑嘻嘻地说,“我这双手,摸了二十年布,闭着眼,一捏就知道这匹布,是哪个坊织的,连它洗过几水,都晓得。”

“上元那天,我可能需要您,一摸就说,这是宫里的。”

“说得出口,”魏氏说,“就拍得下桌子。”

她说着往桌面拍了一下,力道收得恰好,震动只让碗里的汤晃了一圈。春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悄悄把手藏到桌下。

“我这双手只会拍桌子,”魏氏又补了一句,“不会拍错人。”

桌边几个人笑了笑,屋里紧绷的气息松开一点。

“姚先生。”

姚先生坐直了身子。

这位老人,一直没有看她,手里捏着一片干橘皮,捏得皱皱的。

干橘皮在他指间碎裂一点,细屑落在桌上。他把它们拂到掌心,拇指在橘皮粗糙的外层来回摩挲,没有看任何人。

“您手里,有长安一支的名字。”

“老夫不敢交。”他低声说。

“我不要您现在交。”赵馥灵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只要您答应我一件事:上元那天,若我说不出话,您替我说。”

姚先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光落在他的鬓角上,白发和鬓边的阴影交在一处。他手里那片干橘皮已经被捏得更皱,指腹却停住了,像是终于不必再把它折下去。

“老夫,”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哑哑的,“做了三十一年的人,不是什么好人。”

“但老夫会站在你身后。”

赵馥灵对他,深深福了一福。

她起身时,衣襟垂下去一小截,腰间香囊轻轻碰到桌沿。她没有多说一句,姚先生也只把那片干橘皮放回原处。

* * *

“孟老先生。”

孟远川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睁开眼。

原先压在眼皮上的光散了,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点熬久了的倦意。面前的热水已经不冒白气,他伸手握住碗沿,掌心贴着瓷面暖了一会儿。

“三十五年前,您在一株老梅树下,看见过一只手。”

“看见了。”

“请您写下来。”赵馥灵说,“那只手,那株树,那一天的天气,一个字都不要漏,签上您的名,盖上您的印,封好,交给我。”

孟远川的嘴角,动了动。

“老夫当年,”他说,“没有胆子写。”

“现在呢?”

“现在,”老人哼了一声,“老夫六十出头了,连命都不值钱,还怕什么。”

他的手仍握着那只碗,指节用力,微微泛白。坐在他另一侧的姚先生没有转头,只把面前的杯子挪开了一点,给桌面腾出一小块空处。

“顾泽。”

“在!”顾泽跳了起来,差点撞翻凳子。

凳脚在地上一刮,发出刺耳的一声。顾老爷伸手扶住桌沿,另一手顺势按住桌上的两颗核桃,没有让它们滚出去。

顾泽站稳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凳子,再抬头看赵馥灵,耳根已经红了。

“七城的线,各地学员的线,每一件物证的来路,你把它们全部画在一张大纸上。”赵馥灵说,“红线连人,青线连物,黄线连钱。”

顾泽的眼睛,亮得像要发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小册子的封面,手指停在边角,像是在估量那张尚未铺开的纸究竟能有多大。

“掌事,”他挺直了脊背,“要多大的纸?”

“能铺满一座殿。”

年轻人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郑重地点了点头。

春杏看了看他怀里的小册子,又看了看桌面,低声道:“顾学员,您先别在这张桌上试画,王老板娘的饺子还没吃完。”

王老板娘把自己的碗往身前挪了挪。

“纸铺满一座殿,饺子还是要放桌上。”她说,“这两件事不冲突。”

* * *

“馥兰。”

“说吧。”赵馥兰抱着胳膊,耳珰晃了一下,“别告诉我,是算盘。”

“是算盘。”

“……”

赵馥兰垂眼看了一下腰间,算盘还好端端地挂着,仿佛已经听见自己即将被派去做什么,先替主人叹了口气。

“本宝首次收录一种沉默,”小馥说,“学名叫‘早知道就不问’。”

赵馥灵心里对小馥说:“你今日倒记得替人命名。”

小馥在她脑海里回道:“主人,沉默的样本很完整,建议珍藏。”

“三百斤土木香,经广州港转的,到谁的手里,谁付的钱,哪条路运的,仓库在哪。”赵馥灵说,“每一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