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半夜落下来的。
夜里的海原本沉得像一块墨,船身随着细浪微微起伏,舱板偶尔吱呀一声,像有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值夜的人缩在避风处,手边的灯火只剩一豆,光落在绳索上,照出一圈淡淡的黄。
先是一滴。
啪的一声,落在甲板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黑暗里,用指甲弹了一下鼓面。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千万滴一起落下,沙沙,沙沙,一片又一片,整个海面,被雨点敲出一层细细密密的白烟。
船上的人,全醒了。
有人从舱里冲出来,赤着脚,披着单衣,站在雨里,仰着头,张着嘴,让雨水直直打在脸上。
一个水手睡得迷迷糊糊,衣襟还反穿着,跑到甲板才发现,忙在雨里把衣襟扯正。他旁边的人笑得直咳嗽,咳完又张嘴接雨,生怕笑掉的那几滴都是水。
“雨!是雨!”
“淡的!”
“是淡的!”
水手们欢呼着,抱着木桶,木盆,锅碗瓢盆,先挑干净、没有油污的器皿,搬到不挡帆索的内侧接雨。那些疑桶仍封着另放,谁也不拿来混装。
有人把一只缺了耳的陶碗也放进队伍里,旁人瞧了一眼,问他这碗能盛多少。他一脸认真地答:“能盛多少算多少,老天爷没说只赏大碗。”说罢还把碗口朝上摆得端端正正,仿佛那缺口是专门留来给雨水认路的。
木桶挨着木桶,盆沿碰在一处,丁丁当当的声响夹在雨声里。有人蹲下来挪桶,有人抬手护住刚接到的水,忙得满甲板都是脚步声,倒像忽然搬来了一座不收钱的水市。
陈老站在舵楼上,叉着腰,浑身湿透,缺了一角的左耳,被雨打得通红。他不但没有骂人,还难得地笑了,笑得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
“老天爷!”他大声喊,“这一场,赏得好!”
笑完,他还记得吩咐:脏帆与甲板流下的头一阵水别收,接好的分桶记下,饮用前仍由掌水的人照旧处理,不因为雨淡,就免了这一关。
柯舟师从舵楼下走上来,站在他身边,仰头望着天,用手掌接了一点雨,放在鼻尖闻了闻。
雨水顺着他的指节滑落,他抹了抹鼻尖,目光往外海一转。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发紧的脸上,竟也松了些,像是心里某根绷得太久的绳子,终于有人替他解开一扣。
他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光。
“老大,”他低声说,“海上也下雨,单这一场,还不能说近山。”
“是。”
“可这雨势、这股来风,再合针路簿上的脚程,倒像快到那片有山的水域了。天明还得核影,别把云认成山。”
陈老一怔。
他转头望向黑蒙蒙的海天交界。半夜雨里看不出实物,直到曙光透进雨幕,那一道青灰的影子才慢慢有了轮廓;隔一会儿再看,没有像云那样散开。
“山。”他低低说。
“像是,对过方位再看。”柯舟师说。
甲板上,欢呼声停了半息。
雨水沿着桅杆往下淌,船帆被打得沉沉垂着。有人手里还抱着一只木盆,听见那句话,愣在原地,盆沿接住的雨水晃了晃,溅湿了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远处。
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近乎狂喜的吼声:
“有山了!”
“要到岸了!”
* * *
她站在船头,没有进舱躲雨。
船头的风比甲板上更硬些,雨水落在斗笠上,顺着竹篾缝隙流成细线。她把手搭在栏杆上,指尖很快被雨浸凉,袖口贴住腕骨,薄薄一层衣料沉了下来。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成一圈细细的水帘,把世界隔在外面。她闭上眼睛,把整个身体,浸在这场雨里。
水珠滑过她的眉骨,沿着鼻梁落下去,她的肩膀慢慢松开,连一路被风磨得发紧的喉咙也舒展了些。
她闻到了。
不是海的咸。
是另一种味道。
潮,凉,带着一点泥土的腥,一点草木腐烂后的甜,一点被雨打湿的叶子特有的、清冽的青。
那是山的味道。
是离开陵山以后,她再也没有闻到过的、一整片大地的气息。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收紧,雨水从指缝间流过。那一刻,远处的海声像退得很远,近处只剩雨点落在竹篾、木板与衣袖上的细响。
她将鼻尖辨到的泥、叶与湿木气息逐一说进心念,小馥轻轻答:
“依您的描述,像陆地来的气息。可气味不能替舟师报出岸边深浅,更不能保证已到能泊的地方。”
“嗯。”她在心里应。
“等看清了,再问柯师傅是不是要找的岸。”
她睁开眼,望着那道在雨幕里渐渐清晰的青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么多天的海。
终于,又看见了岸。
甲板上的水手,一个个,抹着脸上的雨水,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用力拍背,拍得啪啪响。连那六只猫也从箱子里探出头,在舱门内干处竖着尾巴,朝人声最响的方向喵了一声。
一只猫探出去被雨打湿耳朵,立刻缩回门边,尾巴却还竖得笔直。旁边的水手伸手想把牠抱回去,牠立刻转身,朝那人喵了一声,神情端正得像是在告诉他:岸可以看,雨也可以淋,唯独抱回箱子这件事,还得另议。
* * *
港,是在雨停之后的第二天清晨,出现的。
天才蒙蒙亮,船上的人便陆续醒来。夜雨留下的水珠挂在绳索上,晨光一照,亮得像细小的鱼眼。有人把昨夜接满的木桶挪到一旁,动作小心得很,桶底擦过甲板,发出沉沉的摩擦声。
不大,一个弯弯的小湾,三面环山,一面向海。山上满是浓密的绿,一层一层,从山脚堆到山顶,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山脚下,是一排排用木头搭起的栈桥,栈桥边,泊满了各式各样的船:高桅的大舶,扁平的小艇,两头翘起的独木舟,帆的颜色,红的,蓝的,白的,黄的,像一片开在水上的花。
船越靠越近,栈桥上的人影也逐渐分明。有人把货篮从肩上卸下,活动发酸的手臂;有人蹲在船边绑紧缆绳,绳子在木桩上绕了几圈,才被用力拉住。海鸟掠过桅杆,叫声尖而短,转眼便飞进山影里。
栈桥上,挤满了人。
肤色深的,浅的,黑的,棕的,说着各种各样她听不懂的语言,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缠头的,披布的,袒肩的,戴帽的,有人肩上扛着竹筐,有人头上顶着陶罐,有人蹲在地上吆喝,嗓门大得震耳朵。
她站在船头,被这一片声音与颜色,冲得有点恍惚。
一个人喊价,另一个人立刻回了句什么,两人指手画脚,谁也不肯让步。第三个人从他们中间扛着竹筐挤过去,竹筐里的东西撞得咚咚响,两个争价的人不约而同停了一下,往旁边让路,等他走远,才接着吵,仿佛方才只是给竹筐留了个听戏的位置。
“这是哪里?”她问。
“香聚之港。”柯舟师说,“各地的香,都在这里换手。”
她的眼睛,亮了。
她抬手扶了扶斗笠,原本被海上日子磨得沉静的神情,像被谁从里面点起一盏灯。赵馥兰站在她身后,往栈桥上看了看,低声说:“妹妹,这里的人比船上的麻袋还多。”
念儿踮起脚尖,也往岸上张望。她看见有人头顶陶罐走过,便学着把两只手放在头上,走了两步,自己先笑了出来。赵馥兰赶紧扶住她的肩,怕她一高兴,真把自己当成一只罐子送去换手。
* * *
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一直待在港口。
每天回到船上时,她的鞋底都沾着细灰,斗笠边缘也挂了些棚布磨落的絮。赵馥兰替她拍掉衣角的尘土,念儿则把一路看见的颜色和声音记在嘴里,到了晚间还能学着摊贩的腔调吆喝两声,惹得船上的人忍不住笑。
靠妥船、补水与查漏的事安排好后,每天天刚亮,她便戴斗笠,与赵馥兰牵着念儿逛市集。胡大陪着通译,翠微与护卫前后照看,没有因为到了热闹地方便撤掉提防。
那是一片巨大的、由无数简陋棚子连成的露天市场,一眼望不到头。每一个棚子底下,都摆着一堆东西:麻袋,竹筐,陶罐,木箱,口子全翻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香料。
市集的土路被雨水洇得微软,鞋底踏上去,会黏起一层薄泥。棚顶用布与茅草搭成,日光从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一把把香料上,颜色便显得格外深。有人搬动木箱,有人翻开麻袋,细碎的籽粒落在地上,立刻被来往的脚步碾进泥里。
她才走进几步,喉咙便微微一紧,鼻尖也跟着发热。那股甜暖的气息,像冬日里掰开一块干果饼,甜意里藏着细细的辛,让人舌根也泛出一点暖。她辨出那是豆蔻的香。
念儿跟在她身边,眼睛一会儿看罐子,一会儿看竹筐,手指紧紧牵着她的衣袖。赵馥兰则留神看路,免得念儿一脚踩进棚子旁的小水洼里。她们身旁不断有人经过,货担擦着肩膀,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偏偏赵馥灵的脚步始终慢而稳,目光落在每一件香料上,都像在读一行字。
她从第一个棚子走起。
沉香,色深褐,纹如水波。
檀香,色淡黄,断面泛蜜。
丁香,细如针,色褐红。
龙脑,白如雪,凉如冰。
麝香,黑褐色,一小粒,却能熏透满棚。
每到一处,她都先看颜色与形状,再俯身嗅那一点气息。念儿学着她的样子,把鼻子凑近一只竹筐,才吸了一口,便赶紧直起身,眨了眨眼。
“姐姐,这个好香。”她小声说。
“那你觉得像什么?”赵馥灵问。
念儿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像有人把一朵花藏在筐里,还不肯拿出来。”
赵馥兰在旁边笑了一声,说:“那你可得看紧些,别让花自己跑了。”
最多的,是乳香。
整整一条街,全是卖乳香的。
一个个棚子下,摆着大小不一的麻袋,袋口翻开,里面是黄黄白白的树脂颗粒,有的像泪珠,有的像碎石,有的裹着泥,有的亮得透明。每一个摊主,都蹲在袋子旁边,手里捏着几粒,高声吆喝,把那些颗粒递到每一个过路人的鼻子底下。
摊贩手里的乳香有大有小,指尖一捻,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几个买客围在一旁,有人伸手挑看,有人低头嗅,有人只听摊主说得口沫横飞,便已露出一副“这价钱必然不低”的神情。
她停在其中一个摊子前。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人,裹著白头巾,肤色黝黑,笑起来满脸皱纹。他见她停步,立刻热情地抓起一把乳香,递到她面前:
“夫人!上等货!头等的!”胡大把摊主的话译给她听。
她接过来,凑近鼻尖。
几粒树脂轻轻碰着掌心,她指腹微微摩挲,随即闭了闭眼。
清甜,带着橙花般的明亮,干净,轻盈,一丝杂味都没有。
“这是头等。”老人眉飞色舞,“这里也照往来蕃商的叫法,分十三等。头等是拣香,俗叫滴乳;其次缾乳,再有缾香、袋香,里面又各分上中下……”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他说得飞快,手指也跟着一等一等比划,从袋口指到另一只袋口,像是整条街的乳香都由他一人封了品第。念儿听到后头,已悄悄靠近赵馥兰,小声问:“他说了这么多等,若是弄混了,会不会自己也不知道卖的是哪一等?”
赵馥兰忍着笑,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老人还在侃侃而谈,手掌里的树脂被他捏得发亮,恨不得每一粒都替他开口作证。
她一边听,一边一等一等,闻过去。
每一等,都不一样。
她先看整粒与碎末、大小、色泽与夹杂,再分别闻。拣香圆大,气息清亮;往后有夹着砂石的乳榻、色黑的黑榻,也有受水浸过、味色已败的。碎削与簸出的末又另列。
不是一份乳香只要闻出泥味,就能拿鼻子直排第三、第十三。摊上的分品还看形色、存放与杂物;她记的是这批样,不把商人口中的等第当成每一粒都已验过。
她站在摊子前,低头,认认真真,把这十三种味道,一个一个,闻进去。
日光从棚顶一处破口斜斜落下,照在她手中的乳香上。她的指尖停在一粒颜色较深的树脂旁,周围人来人往,衣袖与竹筐从光影外匆匆掠过,只有那一小片光安静地留在掌心。
她把胡大译出的品名、自己看到的形色与每份气味逐一说进心念。小馥轻轻答:
“已分样记入,不拿这一摊当所有产地的定味。”
“嗯。”她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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