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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9. 十二宝的报告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跟着松开。

讲堂里新磨的墨,带着一点湿冷的沉,像雨后有人把一扇旧木门推开,门里的书页受了潮,却还记得阳光的样子。

松烟墨。

她停在讲堂门口,望着念儿案上的册子。封面是新裁的厚纸,四角压得平整,纸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姐姐,这本要放在院史里。”念儿说。

赵馥灵看着那本厚册子:“哪一件事?”

“沈娘子的事。”

念儿说得很慎重。

“她来问要不要去问那个人,后来自己决定去问。昨日我写下那句话时,想起她。我觉得这件事该留下来。”

她的指尖轻轻按着封面,没有急着翻开。

“只是不能把她的姓名和家里的事都写进去。”念儿说,“她没有答应要让别人知道。”

“那就不写。”

“可是院史若只写一句‘有人来问,后来自己选了’,后来的人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可以写事情怎么发生,不写她是谁。”

念儿点头,拿起笔,在另放的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

沈娘子一案。

她写完,停了一下,又把“沈娘子”三字划去。

“还是不要。”念儿说,“写‘一位来问的人’就好。”

阿乙从门外探进半张脸。

“念儿掌院,若不知道她是谁,院史怎么证明这件事是真的?”

“有人记得。”念儿说。

“那要是记得的人也忘了呢?”

“就翻院史。”

阿乙想了想。

“那院史忘了呢?”

念儿抬起眼睛。

阿乙立刻缩回门外。

翠微从他身后经过,手里端着一碗水,面无表情地说:“院史若忘了,阿乙可以再问一次。”

门外安静了片刻。

“我不问了。”阿乙说。

翠微把水放在案上:“这倒是记得快。”

念儿笑了一声,另取一张干净纸,写了“一位来问的人”。原先有姓名的草稿,她收进自己的草稿匣,没有夹入院史。

赵馥灵也笑了。她正要再看一眼封面,心里忽然响起一声很清楚的提示。

“主人,电脑连上了。”

小馥的声音带着一点精神。

“书宝已醒。研宝也已醒。其他位置仍无回应。”

赵馥灵的手指在桌边停了停。

郑君珩就在廊下。

他正翻看新帝送来的州府文书,隔着一道门,距离不远。她看了他一眼,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问:“怎么了?”

“没事。”

“你刚才像是听见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郑君珩合上文书,走到门旁,没有进来,只靠着门框看她:“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嗯。”

“她说什么?”

“她说电脑连上了。”

郑君珩微微挑眉:“那是好事?”

“通常是。”

“通常?”

“看它连上以后想做什么。”

郑君珩低头看了眼她面前那本空白册子。

“若是想写字,倒可以帮念儿。”

念儿听见他说话,转头道:“王爷,这本是院史,不是公文。写得再快,也要先想清楚留下什么。”

“我只是提议。”

“我知道。”念儿说,“您提议得很快。”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

赵馥灵把目光落回桌上。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动身。意识深处,那间熟悉的实验室已经亮起来。电脑屏幕上有一排安静的图标,其中两个亮着。书宝的图标旁边,是一本合起来的册子;研宝的图标旁边,则有一叠怎么看也不像会乖乖待在桌上的纸。

她先请小馥把前日共同听见的来问言谈交给两位同伴,自己再补述眼前的院史草稿、当日所见的牌图与动作,分清原话和回想。

“书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主人,书宝在。”

“你醒了?”

“是。书宝已整理完毕。”

“整理什么?”

“前日来问的那件事,依您与小馥刚提供的记录整理。”

她的眉梢动了一下。

“你把沈娘子的事整理成院史初稿了?”

“是。初稿已完成,题名为《知香院院史第一案》。文末附有案件摘要、来问者言语纪录、事件次序、待核的历法栏、人格面向观察、牌卡选择纪录、气味辨识纪录,以及后续空白栏。”

她低头看了看现实里那本空册子。

“书宝,你把它写得很长吗?”

“不长。”

电脑屏幕上的文件打开了。

第一页写着标题。

第二页是目录。

第三页仍是目录。

赵馥灵看了几息,没有说话。

书宝补充:“目前共计三十页。”

她在心里问:“你刚才说不长?”

“以院史的篇幅而言,不长。”

“那什么才算长?”

“尚未完成的附录。”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研宝的声音立刻接上来,清晰得像一位已经坐在讲堂上、手里握着戒尺的先生。

“本案方法论,三十页,已整理完成。建议列为正式附录。”

“研宝。”她问,“为什么你也醒了?”

“书宝调用数据协助,研宝回应。书宝整理事件,研宝整理方法。分工明确,效率提升。”

“方法论为什么是三十页?”

“若少于三十页,将无法完整交代各项数据如何互相参照。”

“多一页呢?”

“可以增补。”

她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页码,觉得自己的喉咙又紧了一下。

“小馥。”

“本宝在。”

“你能不能把研宝那份先关起来?”

“本宝可以关闭显示。”

“关了以后呢?”

“文件仍在。”

“删掉呢?”

“研宝会刷新。”

赵馥灵闭了闭眼。

“你们的意思是,关不掉?”

“本宝没有说关不掉。”小馥答得很公正,“本宝只是说,关了显示,文件仍在;删掉文件,研宝会再整理。”

“这听起来和关不掉差不多。”

“本宝理解您的感受。”

她差点笑出声。

现实里,念儿正把笔搁在案上。

“姐姐,你刚才是不是又想到别的事了?”

“有两位新同伴醒了。”

“新同伴?”

“它们会说话。”

念儿眨了眨眼:“像小馥?”

“是。”

“它们看得到我们吗?”

“看不到。”

念儿沉默片刻,看向讲堂里几名正在整理桌面的学徒。

“那就像有人在隔壁一直说话,可是隔壁没有人。”

“差不多。”

念儿想了想:“这样很难知道他说到哪里。”

“的确。”

“姐姐会不会被吵到?”

“目前还好。”

“目前?”

赵馥灵把那叠看不见的三十页按在心里,说:“目前还好。”

“书宝,报告内容先不要全部抄进院史。”她在心里说,“先把实际发生的事写清楚。”

“请问实际发生的范围?”

“从她来问,到她说自己还是要去问。”

“是否收录她先前在案旁的言谈?”

“只留和这件事有关的话。”

“是否收录她所选的牌面?”

“可以写她自己挑了哪一张,以及她说看见了什么。”

“是否收录赵馥灵的嗅觉观察?”

“写观察,不替她下结论。”

“是否收录命盘数据?”

“只记曾另纸核对生辰与时序;没核完的就标待核,不把她的完整生辰抄入院史,也不写成答案。”

“是否收录人格面向?”

“写她当时的习惯和反应,不把她整个人钉在一个词上。”

“收到。书宝重新编排。”

研宝接着说:“本案方法论三十页仍然建议保留。”

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

“研宝,为什么你觉得一定要三十页?”

“因为三十页可完整呈现步骤、数据源、交叉比较、限制事项、误差可能、案例引用、分类索引及读者疑问。”

“这些有多少和沈娘子本人有关?”

“案例引用与数据比较直接相关,其余内容与本案方法相关。”

“那就把和她本人无关的内容另外放。”

“另立附录?”

“可以。”

“附录长度仍为三十页?”

“不一定。”

“研宝建议保留三十页。”

“我听见了。”

她睁开眼。

念儿正把新册子翻到第一页,迟迟没有落笔。

“姐姐,我想好了。”念儿说,“正文只写事情经过。旁边留几行,记下当时我们怎么看见事情,不把她说过的每一句都抄进去。”

“好。”

“她挑了牌,说鞋子没有进门,又说木箱太小,放下整批货,门便关不上。她后来想起来,本金、分帐和卖不完的货,都是可以先问清楚的。”

念儿低头看着纸面。

“我记得她听完还会担心,问了之后对方不高兴怎么办。她不是忽然不怕了。她是怕着,还是自己选了。”

“那就照你记得的写。”

念儿握住笔,写下第一行。

她写得很慢。

一位来问的人,原本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她挑了一张有门、木箱与鞋子的牌,先说鞋子没有进门,又想到货物放不下。谈到该问清楚的条件,她最后说:“那我还是问。”

念儿写到这里,停笔看了一会儿。

“姐姐,这样会不会把牌写得像是替她决定了?”

“你看着这几句,觉得是谁说她要问?”

“她自己。”

“那就留下。”

念儿又往下写。

她写来问的日期,将未核完的节气另注待核,只记曾经核对出生时序,不抄完整生辰,也不把那些数据写成替她选的理由。她写赵馥灵从干货里辨出潮气,接着询问运送与收存的经过,写二十一张图牌正面摊开,让来问的人自己挑。她没有把那张牌说成一道命令,只写下对方自己说出的画面。

每一项都不长。

合起来,却不是一句“该问”或“不该问”就能说完的事。

赵馥灵听着笔尖沙沙地走,电脑里的书宝也同步念出刷新的段落。

两种声音隔着她,一种在耳边,一种在心里。

“主人,书宝已将姓名与不必要细节移除。事件次序保留。来问者原话保留三句。”

“三句是哪三句?”

“第一句,‘鞋子没有进门。’第二句,‘他说盈余再分,却没说本金怎么出,也没说若是货卖不完,算谁的。’第三句,‘那我还是问。’”

“好。”

“书宝建议将本案标注为知香院第一宗完整记录的来问事件。”

“为什么是第一宗?”

“本宝目前收到的这批材料,只有这一宗完整来问记录。尚未读过院内旧册,不能说从前没有。”

“那就写‘这一批开始整理的第一宗’,不要替未读的旧册下结论。”

“字数增加。”

“这几个字不能省。”

书宝安静了一息。

“收到。”

研宝立刻说:“本案方法论三十页仍可与院史正文分开存放,不影响正文清晰度。”

“研宝,先收着。”

“收到。研宝仍建议附上。”

“你可以建议。”

“谢谢主人。”

赵馥灵抬手揉了揉眉心。

郑君珩从门旁看着她,问:“这两位新同伴有什么名字?”

“一个叫书宝,一个叫研宝。”

“一位负责写,一位负责研究?”

“是。”

“那听起来很可靠。”

“书宝把一件事写了三十页。”

郑君珩沉吟片刻:“确实很可靠。三十页若写得不对,错得也很完整。”

念儿忍不住笑了。

赵馥灵也笑:“研宝还要附上三十页方法论。”

郑君珩看向她:“那就不是一件事三十页了。”

“是两件事,各三十页。”

“如此说来,院史很快就会比大晟的律令还厚。”

“王爷,”翠微把桌上散落的纸收成一叠,“律令再厚,也不会自己要求增加附录。”

郑君珩点头:“有道理。”

“研宝。”赵馥灵心里说,“你听到了吗?”

“研宝听到了。翠微的意见已列入读者回馈。”

她的笑意停了一瞬。

“你也能听到外面?”

“主人听到的声音,本宝也能分析。翠微表示律令不会要求增加附录。”

“不用列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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