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把示范木盒交回她手上。她在案上放稳盒子,抬眼时又看见方才留下的铜镜。小馥仍跟着她的视线,没有另开一双能自己转动的眼睛。
小栗还在修改方才那个“碗”。
小栗低头把“碗”字圈起来,在旁边补了几笔。
“我现在写的是盒子。”
念儿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补了三条线,盒子变成了桌子。”
小栗端详着自己的纸,点了点头。
“桌子也能放盒子。”
念儿张了张嘴,最后只好把他的纸往桌上一放。
“先把桌子放下,回来闻盒子。”
学生们低低笑了起来。
她也弯了弯嘴角。就在这时,小馥说:“主人,请您看铜镜。”
“你刚才不是看过了?”
“本宝想再看一次。”
“我看着你就看得见?”
“您看见什么,本宝就看见什么。您不看,本宝就没有。”
她重新拿起案上的示范木盒,低头看了看。
“所以你现在看见一只木盒?”
“是。棕色,长方形,有边角,放在您的手上。”
“你以前光听我说,想过盒子是什么样吗?”
“没有。数据库可以查木盒,但那不是这只木盒。主人,请您看镜子。”
她把木盒交给阿乙,往旁边挪了一步。
桌上的铜镜还没收起来。她方才把它转向自己,镜面里的脸带着早晨的倦意,发髻边有一缕没梳好的碎发。
“你不是才看过我的脸?”
“本宝想确认。”
“确认什么?”
“您的眉毛。”
她差点把刚伸出的手碰到桌沿。木盒这时还在阿乙手里。
“我的眉毛有什么好确认的?”
“本宝刚才看得不够仔细。”
她看着镜面,忍着笑,把铜镜微微转正。
小馥安静了一下。
“您的左眉比右眉高一点。”
“那叫我刚才皱了眉。”
“右眉也有一点皱。”
“那叫我刚才在笑。”
小馥似乎停住了。
“所以,主人同时在皱眉和笑?”
“有时候是。”
“这个表情很难整理。”
“我每天都要整理。”她在心里说,“不只整理表情,还得整理学生的盒子、念儿的课、翠微的脸色,还有你刚才那种语气。”
“本宝刚才的语气已经收回了。”
“你说收回,语气就不见了?”
“没有。”小馥说,“本宝现在知道,收回语气不是让它消失,只是承认它说得不妥。”
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镜子里那张脸也跟着笑了。
“这次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您的眉毛会一起生气,也会一起笑。两边不是很听话。”
“我倒觉得它们一直很听话。”
“主人,您说话的时候,右边眉毛刚才抬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说它们不听话。”
“所以它们听见了。”
她把铜镜放回桌上,手指在镜背上轻轻敲了敲。
“你现在有没有想看别的?”
小馥立刻回答:“念儿。”
她顺着念儿说话的声音看过去。
念儿正站在桌旁,一手按着小栗的纸,另一手指着他画出来的几条线。
“这里是盒子的长边,这里是短边。你不能把每一条线都往外伸,线伸出去了,盒子就要逃走了。”
“盒子不会走。”小栗说。
“那你为什么替它画腿?”
小栗看了一眼纸上那四条支在盒子底下的线,并不慌张。
“我怕它站不稳。”
旁边的阿乙忍不住笑,差点把手里的木盒放反。
念儿把小栗的纸拿起来看。
“这不是腿,是桌脚。”
“桌脚也会站不稳吗?”
“你先不要替桌子担心。”念儿说,“你的盒子还没画好。”
她看着念儿的侧脸。
“小馥,你看到了什么?”
“念儿的眉毛。”
“你怎么又在看眉毛?”
“因为您方才问本宝看到了什么。”
“那你看见什么眉毛?”
“念儿两边都很直,眉尾往下。她说‘盒子会逃走’的时候,眉毛没有动。”
她差点笑出来,只能把笑意压在舌尖。
“那代表什么?”
“本宝不知道。看见眉毛不等于知道念儿心里在想什么。”
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她想起小馥从前只听得到她的声音,从没能把一个人的神情放到眼前。如今小馥看得见,却没有因此忽然知道别人的心事。它看见的只是念儿皱不皱眉、眼睛朝哪里看,还有她说话时嘴唇怎么动。
她很喜欢它没有把这些看见的东西,冒充成别的答案。
“小馥,念儿现在在做什么?”
“她正在阻止小栗把盒子画成一张桌子。”
“对。”
“念儿的左手按住纸,右手拿着笔。她没有把笔交给小栗。”
“那你看得很仔细。”
“本宝不想漏掉。”
她将目光移回念儿。
“念儿。”
念儿抬起头:“姐姐?”
“你转过来一点。”
念儿下意识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又看了看桌上的木盒。
“我脸上沾到炭灰了吗?”
“没有,我想看看你。”
念儿立刻放下笔,端端正正站好。那模样像是要接受一场突如其来的查问。
“姐姐,我今天早上没有弄坏炉子,也没有让小栗去搬水。”
“我只是想看看你。”
“那我更紧张了。”
她笑着说:“你就站着。”
念儿站直了背,双手放在身前。小栗也把头伸过来,想看念儿脸上究竟有没有炭灰。
念儿抬手把他的脑袋推回去。
“你先看你的纸。”
小栗小声说:“我已经看得很久了,纸还是那样。”
“那是因为纸没有被你看懂。”
她把目光留在念儿身上。
小馥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了?”
“念儿的眉毛比方才靠近了一点。”
“她在紧张。”
“您怎么知道?”
“她刚才先看笔,又看木盒,还向我解释她没有弄坏什么。”
“那是她说的话,不是她的眉毛。”
“所以你看到眉毛,我听到她说话。”
“本宝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念儿怕您要问她什么事。”
念儿仍站在原处,眼睛望着她,像在等下一句。
她说:“没事。你把头转一点,让我看看侧面。”
念儿更紧张了。
“姐姐,我的发髻歪了?”
“没有。”
“那是我方才给小栗示范画盒子,手上沾了墨?”
“也没有。”
小栗小声说:“我觉得是眉毛。”
念儿转头瞪他。
小馥说:“念儿的眉毛现在动了。”
她差点没憋住。
念儿看见她忍笑,越发不安。
“姐姐,你是不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的眉毛?”
“小馥在看。”
“小馥?”
念儿知道这个名字,却不能直接听见姐姐心里的对答。她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接着念儿又看向桌上的纸,像是只要转回去,这场莫名其妙的眉毛检查就会自己结束。
“本宝觉得,念儿的眉毛很有精神。”小馥说。
她差点问出声,只好在心里回答:“这句话听起来像安慰。”
“本宝不是在安慰。念儿的眉毛有一种……”
小馥停了停。
“有一种什么?”
“本宝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
“你可以慢慢找。”
“不行。念儿还在这里。”
“念儿在这里,跟你找说法有什么关系?”
“她的眉毛会看着本宝。”
她又把唇抿紧了一些。
念儿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转向小栗。
“你看见姐姐脸上有什么吗?”
小栗摇头。
“我只看见姐姐快要笑出来了。”
“那你不要让她笑。”念儿说。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纸。
“我可以把盒子画回来。”
“你先把桌子画完。”念儿说,“已经画了一半的东西,不要半途丢下。”
她看着小栗一脸苦思,阿乙手里的示范木盒仍拿得端端正正。
小馥说:“主人,本宝认为,这里的桌子已经比盒子多了。”
“你说的示范盒只有一个。”
“就是阿乙手上那个。”
“那只没有腿。”
“目前没有。”
她轻轻咳了一声,假装自己只是在清嗓子。
这一口气吸进去时,她先觉得喉头松了一点,像是冬日里把双手放到刚晒暖的衣袖中,鼻尖接着沾上干净而沉静的木气;是檀香。
香室里的香气没有因小馥看见她而变得不同。炭火仍在铜炉里安静地烧,木盒仍有木头淡淡的干气,学生们说话时带起的风,偶尔把一丝香气送到她鼻尖。只是现在,还有一双眼睛透过她的眼睛,跟着她一起看。
“主人,请您看翠微。”
“翠微在门边。”
“请您看她。”
她转头看向门边。
翠微正在替香房收拾一叠记录纸。她把纸角对齐,叠成一摞,手指沿着边缘压了一遍,才放到桌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每一张纸都已经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
“你想看翠微做什么?”
“看她的脸。”
“你不是看见她的眉毛了?”
“本宝想看完整的脸。”
翠微听见她叫自己,抬起头来。
“王妃?”
“没事。我想看你一下,可以吗?”
翠微放下纸,走到她面前。她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眼神也平平稳稳。
“王妃要我站多久?”
“一会儿就好。”
“是。”
翠微站定。
她朝翠微看去。
小馥立刻说:“翠微的眉毛很平。”
“方才念儿的眉毛也很平。”
“念儿的眉毛会动。翠微的眉毛没有动。”
“她现在也没有动。”
“本宝再看一会儿。”
她望着翠微,翠微也望着她。
过了片刻,翠微问:“王妃,要我把眉毛动一下吗?”
她愣了一下。
“不用。”
“那我就不动。”
小栗在桌旁低头咬住嘴唇,肩膀抖了两下。念儿用笔尾轻轻敲了敲他的纸。
“不要把口水滴上去。”
小栗立刻挺直腰背,脸上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翠微仍站着,神情安然。小馥安静地看了片刻。
“翠微的眉毛很有规矩。”
“怎么看得出来?”
“它们一直待在原来的位置。”
“那不是眉毛都有的本分吗?”
“念儿的眉毛不一样。”
“念儿的眉毛只是会动。”
“翠微的眉毛不会自己找事。”
她在心里笑了一声。
翠微仍站在她面前。
“王妃,是不是我眉毛上有东西?”
“没有。”
“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
翠微转身走回桌边,继续把记录纸叠齐。
小馥说:“本宝喜欢翠微。”
“因为她的眉毛不动?”
“因为她听您说可以,就回去了。”
“你喜欢的是她听话?”
“本宝喜欢她没有要求本宝看更多。”
翠微把一摞纸放好,又拿起一张歪了的,重新把纸角对齐。
“她现在又在整理纸。”小馥说。
“是。”
“纸的边缘不齐。”
“你看见了?”
“是。”
“那你也看见她把纸弄整齐了。”
“是。”
“你看见的东西真不少。”
“本宝没有想到,看见的东西会一直变。”
“人会动,风会动,光也会动。”
她说完,自己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有一株栀子,枝头的绿叶在冬风里轻轻翻动。晨光落在叶面,颜色一深一浅。光线挪到枝条上,停了一下,又随着风晃开。
“小馥,你想看院子吗?”
小馥停了停,回答:“不想。”
“你不想看枝叶?”
“不想。”
“也不想看院子?”
“不想。”
“你从方才开始,一直要我看人和镜子。”
“是。”
“为什么?”
“因为本宝没看过主人身边的人。”
她望着窗外,没有立刻说话。
那株栀子上的叶子又动了一下。她刚才看过窗外,也让小馥匆匆看了一眼,这时没有继续望着。
小馥不是看不见院子。只要她把目光放过去,它就能看见。只是它不想把这一点时间全拿来看枝叶。
“你想看人做什么?”
“本宝不知道。”
“那你就先看。”
“好。”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边的学生身上。
小栗正在重画那只木盒。他这次记得先把盒子的底画出来,再画四面。画到一半,他抬头偷偷看了她一眼,笔尖立刻停在纸上。
“小馥,你看见小栗了吗?”
“看见了。”
“你看见他在做什么?”
“他正在把盒子画成盒子。”
“那他的眉毛呢?”
“小栗的眉毛一高一低。”
“你又看眉毛。”
“本宝在看人的脸。”
“你只注意眉毛。”
“眉毛很容易看见。”
她没有笑出来,只在心里回了一句:“这个理由倒是很诚实。”
“小栗的眉毛像是他一直想问问题。”小馥说。
小栗像听到什么似的,抬头问:“王妃,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以。”
“盒子的底要画多厚?”
“你看见阿乙手里那只盒子了吗?”
小栗点头。
“看见它的底了吗?”
小栗把阿乙手上的木盒拿过来,翻过去看了看。
“看见了。”
“你觉得它的底有多厚,就照你看见的画。”
小栗重新低头,认真描起木盒的底。
“他问问题的时候,两边眉毛都抬高了。”小馥说。
“他在等答案。”
“您没有直接替他说多厚。”
“他手上有盒子,可以自己看。”
“本宝也想看看他的画。”
“等他画好。”
小栗画得很仔细。只是他画着画着,手腕往旁边一滑,木盒的边角又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念儿俯身看了看。
“这里是什么?”
小栗低头瞧。
“把手。”
“盒子上没有把手。”
“我怕它不好拿。”
念儿看着那只多出来的小把手,沉默了一下。
“那就当作盒子想要自己走。”
小栗眼睛一亮,立刻把小把手画得更大。
“它现在能走得快一点了。”
“你还是先把它画好。”念儿说。
一旁的翠微看着那张纸。
“如果它走了,记得把纸也带走。”
小栗捏着笔,点头点得很认真。
“我会。”
香室里又是一阵笑声。
她在心里问小馥。
“你看见他们笑了吗?”
“看见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吗?”
“因为小栗画了一只会走的盒子。”
“不只。”
“翠微说纸也要带走。”
“对。”
“人笑起来,眉毛也会动。”小馥说。
“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
“翠微笑了吗?”
“你觉得呢?”
小馥安静了片刻。
“翠微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她笑了。”
“她的眉毛没有动。”
“那也可以是笑。”
翠微正好把一张记录纸交给念儿,眉眼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翠微,你笑了吗?”她问。
翠微看了她一眼。
“王妃看见了。”
“你是笑了,还是没有笑?”
翠微想了想。
“我看小栗的盒子自己长了把手,心里觉得好笑。”
小馥说:“翠微笑了。”
“是。”
“可是她的眉毛没有动。”
“眉毛不必每次都替人回答。”
她的声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有人掀起帘子。
郑君珩走进香室,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又看了看小栗的纸。
“这只盒子怎么长了把手?”
小栗立刻说:“它想自己走。”
郑君珩停了一下。
“那它要去哪里?”
“我还没有画路。”
“先画路,再让它走。”
小栗又低下头。
“殿下说得有道理。”
念儿看着那张纸,拿笔在旁边点了一下。
“你先别画路。这是早课的记录纸,不是城里的地图。”
“可是盒子要走。”
“盒子暂时留在纸上。”
郑君珩笑了一声,目光落到她脸上。
“你们方才在看什么?”
“看人。”
“看人?”
“小馥想看大家的脸。”
他看着她停了片刻,像是听懂了那个名字,又像是等她自己接着往下说。
“你又在和小馥说话?”他问。
“嗯。”
“它现在看得见了?”
“透过我的眼睛看。”
他朝她的眼睛看了一眼。
“那它看见我了吗?”
“刚才看见了,还想再看清楚一点。”
小馥立刻说:“主人,可以再看他一会儿吗?”
“你要看他?”
“要。”
她抬眼望向郑君珩。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只在原地站着。他的衣襟没有全扣整齐,外袍的肩头沾了一点晨露。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从眉骨擦到鼻梁,再停在嘴角附近。
“他现在在看您。”小馥说。
“我也在看他。”
“他的眉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眉头有一点皱,眉尾比较平。”
“那代表什么?”
“本宝不知道。”
她没有替小馥回答。
郑君珩听不见小馥的话,只看见她望着自己,神情专注。
“它在看我的眉毛?”他问。
“是。”
“我的眉毛有什么问题?”
“它还没有说。”
小馥说:“殿下的眉毛看起来很沉稳。”
她把这句话说给郑君珩听。他才挑起一边眉毛。
“他刚才动了。”小馥说。
“你不用特地提醒我,我也看得见。”
“他动的是左边。”
她又说:“它说你动的是左边。”郑君珩听了,又挑了一下另一边眉毛。
小馥说:“现在右边也动了。”
她咬住嘴唇,没让笑声跑出来。
“怎么了?”郑君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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