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册第一格空着的第二天,知香院的门还没完全打开,门外已经站了半条街。
她推门时,最前面那位大婶手里抱着一盏油灯,后头的人有的拿纸,有的拿笔,还有一个扛着一张矮凳。
她看了看矮凳。
“你们是来坐的?”
“不是。”扛凳子的少年说,“我是怕站久了累。”
他娘在后面拍了他一下。
“那你为什么扛凳子?”
少年想了想:“因为我怕站久了累。”
他娘又拍了一下。
小馥说:“主人,本宝听出来了,这条街今日的主要需求是坐下。”
“也可能是先把凳子放下。”
她让开门口,请人进院。
人没有立刻进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盏油灯。
抱灯的大婶说:“王妃,这盏灯要不要放在街口?”
后头的人立刻七嘴八舌。
“不是说放在街口,是放在转角。”
“转角离我家近,灯若摔了,算谁的?”
“灯还没挂,怎么就摔了?”
“挂上去就有可能摔。”
“那不挂,走夜路也看不清。”
“我家门口有灯。”
“你家门口有,不代表整条街都有。”
“我的灯照不到别人家门口。”
“你那盏灯挂得那么高,照到天上去了。”
抱灯的大婶把灯往怀里收了收。
“它不是我的灯,是大家的灯。”
“那更不能摔。”有人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尚未点燃的油灯,先放在门边小案上。
“先别让它替你们吵。”
没有人反对。
也没有人看起来放心。
* * *
她把人请到廊下。
矮凳终于派上用场。扛凳子的少年把凳子放在最前面,自己坐了上去。他娘看了他一眼,他就又站起来,把凳子让给年纪较大的街坊。
“我不坐。”那位街坊说,“我站着,免得你们觉得我坐了便是答应挂灯。”
少年立刻把凳子搬到另一边。
“那您可以坐这里,这边不算答应。”
“坐哪里都不算答应?”
“是。”
“你倒是懂得留后路。”
“我娘教的。”
他娘说:“我没教这个。”
“那就是我自己学会的。”
院子里有人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把桌上的纸收拢,空出位置。
“你们想问的是,街口要不要挂一盏共用的灯?”
“对。”抱灯的大婶说。
“要挂在哪里、谁出油、谁添灯芯、谁负责收灯,也都还没谈定?”
“是。”她停了一下,“所以我们想请王妃替我们看一看,哪个法子好。”
她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那张草样还放在桌上,只有册名,没有内容。意识里第三册第一格仍然空着,纸角翘起来一点,像是也探头来听街坊吵架。
她没有把那张纸拿出来。
“我可以陪你们把问题拆开。”她说,“但哪个法子好,要由你们自己决定。”
“那我们来找王妃做什么?”有人问。
“你们坐下来把话说清楚,便是有用的事。”
有人看向那张矮凳。
“那我坐下来,也算做事?”
“算。”她说。
少年立刻坐下了。
他娘这回没有拍他,只说:“你坐好,别把凳子坐歪。”
* * *
抱灯的大婶姓沈。灯是她家以前用的,提梁有点磨亮了,灯罩内侧留着一层薄薄的烟痕。
她将小案上的灯移到廊下桌上时,灯油的气味淡淡地浮出来。
她先觉得喉咙紧了一下,像冬日走进一间刚收拾过的屋子,窗缝还留着冷气,桌面却有一小片暖意。接着才闻出灯油的沉味,混着旧木头和烟灰,像灶房里一只用了多年的木勺,洗过、晾干,仍记得火边的日子。
“灯油。”她说。
小馥在她心里补了一句:“还有灯罩里的旧烟气。主人,本宝只分析您闻到的部分。”
“我听见了。”
沈大婶问:“这气味不好吗?”
“我没有说好或不好。”她说,“只是它让我想到一件用过很多次的东西。你们闻到时,各自想到什么?”
“我想到我娘家的灶间。”一个妇人说。
“我想到夜里收摊。”卖饼的男人说。
“我想到油钱。”一个年轻人说。
旁边有人笑了。
年轻人很认真地说:“你们不要笑,灯不会自己长出油来。”
“这是整条街最实在的想法。”她说。
小馥说:“照他这句话,灯油还有提醒人记帐的用途。”
“不用记录。”
“没有另存,本宝刚才只接一句玩笑。”
她这才把注意力放回众人身上。
* * *
她取出一叠牌卡,放在桌上。
这是另备的一套五张固定图牌:门、灯、路、桌子与屋檐。路上画着行人与路旁一盏灯,桌上也画着一盏灯,屋檐下则画着一盏挂在矮钩上的灯。图样都是事先画好的,没有写吉凶。
“这些牌上的选项固定。”她说,“每个人自己挑一张,再说自己看到了什么。不是我替你们解读,也不是牌替你们决定。”
沈大婶先挑了一张屋檐。
她看着牌面说:“我看见灯在屋檐底下。下雨时不会直接淋着,走路的人也看得见。”
“你看重的是有遮挡,也能照到路。”她说。
“对。”
卖饼的男人拿了一张桌子。
“我看见大家把灯放在桌上。”他说,“需要的人自己添油。谁拿去挂,谁拿回来,都要有地方说清楚。”
“你看重的是有个地方把事情交接好。”
“对。不然今天说大家管,明天就变成我管。”
他说完,朝抱灯的大婶看了一眼。
大婶立刻说:“我不是要你管。”
“我知道你不是要我管。我是怕大家最后都说我在管。”
“那你为什么拿桌子?”
“因为桌子看起来最不会自己跑。”
少年挑了一张路。
“我看见有人走过去。”他说,“灯就挂在旁边。”
他娘问:“你挑路,是因为你每天要走?”
“是。”
“那你有没有想到灯要谁收?”
少年看了看牌,又看了看众人。
“没想到。”
“这张牌没有替你想到。”
“那我再想。”
他把牌放回原处,没有再挑。
旁边有人小声说:“牌倒是很会等人。”
“牌不会等。”她说,“是人可以先不答。”
沈大婶点了点头,把屋檐牌放在自己面前。
“那我先拿着,不算整条街答应。”
“不算。”她说。
* * *
人渐渐不再抢着说话。
她在纸上画了简单的日期次序,问他们平常什么时候收摊,哪几日街口人多,什么时候容易起风下雨。她没有替他们推算吉凶,只把众人说出的日子按先后排好。
卖饼的男人逢市日收得晚。
沈大婶家每天入夜前都有人在。
住街尾的妇人隔几日要去探亲,回来时天色常暗。
少年则说自己每天都能去添油。
他娘问:“你每天都能?”
“能。”
“你上回说每天都能收衣裳,结果收了两日。”
“第三日下雨,我忘了。”
“灯也会遇到下雨。”
少年想了想:“那我可以先收灯,再收衣裳。”
“你先把自己能做的事说小一点。”她说。
他看向众人:“我可以在我不忙的日子,帮忙把灯挂上去。”
“这样比较像真的。”他娘说。
她又请每个人说说,自己在共同的事里最在意什么。
有人在意别人临时改主意。
有人在意出了钱,却一直被当成欠人情。
有人在意事情没人做。
也有人在意事情有人做得太多,最后变成那个人说了算。
“你看。”小馥在她心里说,“他们并不是只在争灯。”
“他们自己把在意的事说出来了。”她在心里答。
“本宝只是把听见的话排在一起,没有另添。”
“那就接着听。”
她没有把那些话收进第三册,也没有替谁在纸上写名字。
她只在一张临时用的纸上,分成几栏,把大家亲口说出的顾虑写下来。
一栏是照路。
一栏是出油。
一栏是挂收。
最后一栏,沈大婶看了半晌,说:“写上谁都能说不。”
她照写了。
有人问:“这也算一项?”
“算。”沈大婶说,“我不是反对挂灯。我只是不想今天点头,明天就被说成我答应管一辈子。”
这句话落下来,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没有谁笑她,也没有人催她。
她把笔搁下。
“你们可以试一个短短的时段,也可以今天先不挂。都不是失败。”
“短短的时段是多久?”卖饼的男人问。
“你们自己说。”
“七天?”少年说。
他娘看他:“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每天都能?”
“我是在问大家。”
“那就问问,别先替大家答应。”
少年闭上嘴,坐在凳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她在心里说,那少年总算端端正正坐着,两手都放到膝上。
小馥说:“那他暂时没有多余的手替大家做决定了。”
“这很好。”
* * *
日头往院墙上挪了一段,院子里的人也慢慢坐开了。
有人起先站在门口,后来搬了另一张凳子进来。有人不坐,只靠着柱子。还有人拿着刚才那张牌,翻来覆去看了三次,最后把它放回桌面。
那一刻,街坊们像被人按住了动作。
沈大婶的手停在牌边。
卖饼的男人正要开口,嘴唇张着。
少年半蹲在凳子前,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坐下。
连门外经过的两个孩子,也一个伸着脖子,一个手里捏着半块饼,站在门槛外不动。
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桌上纸角。
纸角翘起,落下,又翘起。
然后沈大婶先把牌推回中间。
“我愿意试几天。”她说,“但是灯放在屋檐下,先不挂高。晚上由当天在的人收好。”
卖饼的男人说:“油钱先放在桌上记清楚,谁添了多少都写。”
街尾的妇人说:“我能值几日,日期先排出来。我不在时,不要算我欠一次。”
少年说:“我能帮忙挂,不敢保证每天都能。”
他娘点头:“这句我信。”
“谁负责把灯收回来?”有人问。
“当天最后收摊的人。”卖饼的男人说。
“若那天最后收摊的人不是住这条街的呢?”
“那就不给他添这件事。”沈大婶说,“我们另找当天在的人。”
这一次没有人抢着反对。
他们商定,先问妥屋檐所属的主人,再试七晚;每晚挂收的人要当天先确认,没有人接手便暂不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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