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人用过些茶点,再次回到屏后小室。皇帝指了指榻旁的琴,叫人把它移到案上。
四名内侍分头扶琴、挪架,走得比端一碗热汤还小心。琴架稳稳放上垫好的案面,没发出半点声音。内侍侧托琴身,让琴底朝向赵馥灵,弦面不受压。扶琴的人倒像刚把一座山放下,肩膀一齐往下沉。
翠微看了一眼案面。
“琴有琴架,总算不用再提醒殿下不能坐。”
郑君珩说:“本王何时坐过琴?”
“奴婢没有说殿下坐过。”
“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说过。”
“奴婢只是提前防范。”
赵馥灵把手里的纸放到一旁,忍住笑。
内侍扶皇帝从榻上起身,坐到案旁的扶手椅上。他没有看琴弦,而是看着琴身下方那片深色的木头。午后的光从门边斜斜进来,落在琴漆上,漆面映着一层很淡的亮,像水停在木头上,没有流走。
“朕准开琴。”皇帝说。
屋里安静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不是准你们猜琴里有什么。是准你们看。”
赵馥灵点头。
“妾身先确认一件事。若打开后发现有东西,今日只记录看见的形状、位置与手感,不替它添上来历。若陛下想停,随时可以停。”
“好。”
“殿下也一样。”
郑君珩看她:“我又不是琴。”
“不是琴,才更要问。”
他停了一下,点头:“好。”
皇帝看了看案上的琴:“你要怎么开?”
“先看琴底,不动弦,也不拆整块底板。若找到像封口的接缝,再用薄竹片试。没有松动就停,不硬撬。”
“若找不到接缝呢?”
“今日便不开。”
皇帝看向琴:“那琴就白来了。”
“琴没有白来。”翠微说,“至少抬琴的人可以回去告诉其他人,琴没有被坐。”
内侍低着头,像是很想笑,又怕自己笑出声后也要留下来抬第二趟。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已记录。琴送到,皇帝准开,翠微再次保护琴免于坐席用途。”
“你记得还挺全。”
“本宝只记录听见与闻见的内容。至于琴现在放在案上还是地上,本宝看不见。”
她把袖中那片削薄的竹片取出来,搁在白布上。另有一把小刀、一块干净的软布,都是从屋里取来的。刀只用来清理松动处的漆,不碰木芯。
“妾身需要灯。”她说。
翠微将灯挪近,灯盏的光一晃。
她盯着琴底,没有马上动手。
先闻到的是屋里旧木的气味。
她吸气时,鼻腔微微发干,喉咙像被一层薄薄的灰贴住;肩膀却慢慢松了些。那味道像冬日里打开一只收了多年的木箱,里头有旧书、旧衣,还有一点日子留下的沉静。过了一会儿,她才分辨出桐木的干香,底下压着淡淡的漆气。
这把琴被人收起来、拿出来,又收起来。漆面留着时间,木头则把每一次被摸过的温度都收进了自己里面。
赵馥灵将灯挪近一点。
“这里似乎有一条细线。”
郑君珩走到她旁边,停在桌外,没有探身碰琴。
“靠凤沼那头?”他问。
“是。”
皇帝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一停。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的只是颜色略有不同,边缘比旁边平。”她说,“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接缝。”
“若是漆呢?”
“那就只是漆。”
“若是补过的地方呢?”
“那就先记成补过的地方。”
郑君珩低头看她手边的纸:“你连一条线都不肯先替它取名字。”
“名字会让人觉得自己已经认识它了。”
“那你今日准备只叫它线?”
“若证明它是接缝,再叫接缝。”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认为,这条线目前的正式名称是‘尚未确认的细线’。”
“你不要替它做名牌。”
“本宝没有名牌数据库。”
她把竹片尖端粘贴漆面,没有用力,只是顺着那道线轻轻移动。竹片到了尾端,忽然往里陷了一点,像摸到一处极细的凹口。
她停手。
“有松动吗?”皇帝问。
“有一点,但还不能确定。”
“要继续吗?”
她没有回答,先看向皇帝。
皇帝说:“继续。”
她再沿着凹口走了一遍。竹片碰到的不是裂开的漆,而是被漆填过、又被磨平的边。那处颜色比四周更深,若不是灯光从斜处照过来,几乎看不出来。
“这里像有一道封口。”她说,“我可以再试一次。若没有松动,就停。”
皇帝点头。
赵馥灵把竹片换了个方向,极慢地探进那一点缝隙。那片薄竹片轻轻弹了一下。
声音很小。
琴身里却传出一声沉沉的回响。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灯焰向左偏了一寸,又直回来。桌上的白布没有动。竹片停在接缝里,皇帝的手仍放在扶手上,郑君珩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辨认那声回响落在哪里。
那一瞬间,像整间屋子都把气息收了起来。
“有空处。”赵馥灵说。
皇帝没有催她。
她等了片刻,才把竹片退出来,拿起软布擦掉浮在琴底的细灰。灰很少,落在布上,只是一点暗色。
“还要继续吗?”她问。
“继续。”皇帝说。
她用小刀的刀背,轻轻贴着缝口移动。那处漆面已经很薄,刀背没有刮穿它,只把一小片松起来的漆带了下来。
下面不是琴身的外层。
还有另一层木头。
赵馥灵停住手。
“父皇。”郑君珩说。
“朕看见了。”
“妾身只看见木头里还有一层。”赵馥灵说,“要不要再开,由陛下决定。”
皇帝望着琴底,半晌没有说话。
“再开。”
她把那片漆放在白布上,又换回竹片。这一次,接缝比方才清楚。里面有个小小的木塞,颜色和外层接近,边缘被漆封住了。
桐木塞。
她没有立刻碰。
“若取出来,可能会破。”她说。
“木塞?”
“是。”
“那便慢些。”
“是。”
她先用竹片清理木塞四周的漆,再将刀尖贴着木塞边缘,让松动处一点一点开出来。她没有急着把它撬起,只在每一次木塞微微移动时就停手,确认接缝有没有裂开。
翠微站在旁边,双手交握。
“翠微,你可以坐下。”赵馥灵说。
“奴婢不累。”
“你站得太绷紧了。”
翠微看着琴:“奴婢只是怕有人忽然想坐下。”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翠微,我不会坐琴。”
“殿下今日已说过一次了。”
“你还记着?”
“奴婢负责记得不能坐的东西。”
皇帝轻咳一声,把嘴边那点笑意收了回去。
赵馥灵手里的刀终于停在木塞边缘。那颗小塞子没有裂。她用竹片慢慢托起,桐木塞离开琴身时,带出一点干燥的木屑。
那点木屑落在白布上,细得像灰。
琴底露出一道窄窄的暗槽。
不深,却是木头里另一层。暗槽的内壁平整,四周也上过漆。灯光照进去,最深处躺着一颗小石子,大小像一粒枣核。
它没有发亮。
也没有露出什么奇异的颜色,只是一颗深灰色的小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暗槽里。
皇帝扶着椅子站起来,向前一步,又停下来。内侍立即在他身旁候着。
郑君珩没有说话。
赵馥灵把竹片放到一旁,没有用手去碰那颗石头。
“陛下要取出来吗?”
皇帝望着暗槽,过了一会儿才说:“取。”
“妾身可以把它放到白布上。”
“好。”
她将竹片探进暗槽,轻轻托起那颗石头。石头滚了一下,碰到竹片的边缘,声音像一粒很小的种子掉在木碗里。
她把它放在白布中央。
皇帝俯身看了许久,目光停在石头深灰的边缘。
“是它。”他低声说,“朕当年交给她的那颗。”
他看了看琴腹,再看向白布,像直到此时,才把那句“一直带在身边”与眼前的对象连到一起。
赵馥灵记下皇帝的辨认,没有替这颗石头加上别的来历。
石头没有香气。
她的鼻子里只有桐木、漆和木屑。她换了一口气,再靠近些闻,仍旧只有那些熟悉的味道。那颗石头没有带来土腥,没有石粉的干味,也没有潮湿的气息。
她抬起头。
“我闻不到它。”
郑君珩的目光落在那颗石头上。
“我闻得到。”
皇帝问:“你闻见什么?”
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一个旁人听不见的音。他的神情比方才更专注,眼睛没有闭上,手也没有伸出去。
“很清楚。”他说。
“是什么味道?”赵馥灵问。
“我说不出来。”
“那是什么声音?”
他停了片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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