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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 七城来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二月十九,观香阁的大门,从天刚亮,就没有关过。

门环被来往的人碰得一声接一声,门房的小厮索性把门扇支住,免得每进一个人便要重新推一次。晨雾还挂在屋檐底下,石阶上已踩出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门边搁着两只空竹筐,里头的绳结沾了泥。

赵馥灵站在廊下,抬手揉了揉被寒风刮得发紧的鼻梁。她先觉得喉头松了一点,接着,一股暖和的熟悉气息才从门内飘过来,像冬日里刚收进屋的晒被子,带着干爽的布气,最后才辨出是皂角香。有人一早替众人备了热水,皂角的气息沾在木盆边,也沾在每个赶回来的人身上。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一大早就这么热闹,门房今日怕是连打盹都要轮班。”

小馥答:“主人,门房若能在这种声响里打盹,值得另发一份工钱。”

渡口抓到的两个人,送进了京兆府。翠微回来只说了一句:他们只认得给银子的人戴一顶毡帽,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在拨什么。

她说这话时,青衣袖口还留着渡口的潮气,刀仍挂在腰侧。院中有人想问得更仔细,见她把茶盏放下,便又把话咽了回去。翠微不说的时候,通常表示她知道的也就这么多;若再追问,多半只会换来她一个平静的眼神,叫人自己把问题收好。

先回来的是阿柱他们。

天没亮就起来备着追贼,阿柱、小莲、竹青、纸儿,一个个灰头土脸,从城里各条街走回来。阿柱的胡子上挂着一层霜花,进门粗着嗓子喊了一声“掌事”,头也不回,直奔后院井边,接过小厮递来的一大碗温水,咕咚咕咚喝了。

他身后的衣摆还沾着细泥,靴底带进来的水点一路落到井边。井绳吱呀一响,水桶晃了两下,阿柱仰头喝得急,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怕水也会被旁人抢走。

门房的小厮捧着一只空碗经过,脚步停住,望着那只大碗,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他这一口气喝下去,井里的鱼都得挪个地方喘气。”

阿柱放下碗,打了个响亮的嗝,回头看他。

小厮立刻把空碗举到胸前,认真补道:“我说鱼有福气,今日水声听得格外清楚。”

阿柱抹了把嘴,倒也没追究,只把碗放回托盘。井边那条绳子还在微微晃动,像替他把一路奔波的急促慢慢摇散。

小莲抱着她那只绣花荷包。荷包里原本装着三十个她亲手做的小香球,每一个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系了一个细细的结,清晨在东市口留下七个作分段通报的记号。她一路走一路数,数一次,心疼一次。

荷包被她攥在掌心,绣在线的花枝都皱了。每数到一个空出来的数目,她的眉尖便又往中间靠一分,仿佛那几个香球还能从街角自己走回来,乖乖钻进荷包里。

纸儿瞄见她低头,凑过去安慰:“东市口人多,丢了也不算白丢,总有人闻见。”

小莲抬起眼看她:“你这么会安慰人,方才怎么不替我把那几个捡回来?”

纸儿立刻往阿柱背后挪了半步:“我那时候忙着接护卫的消息。”

阿柱瞥她一眼:“你找的是回家的路,还是胡饼摊的路?”

纸儿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一点碎屑的胡饼,决定暂时不回答。她向来知道,嘴里有东西的时候,辩解容易掉渣。

竹青走得最稳。

他背着一只竹篾箱,青灰长衫整整齐齐,站在垂花门前,先把鞋底在石阶上蹭了三下,才迈进门槛,仿佛怕踩脏了观香阁的地。虽然他的鞋底,清晨踩过几条街的泥。

他每蹭一下,便低头查看一次,蹭到第三下,才像完成一项十分要紧的差事,略略理平衣摆。旁边的小厮看得手痒,也想替他把石阶上的泥痕擦掉,最后想起那泥是竹青自己带来的,只好把抹布重新收回袖中。

纸儿进门就喊饿,喊完,倒在门房的长凳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胡饼。

门房的小厮低头看她,伸手想把胡饼拿开,纸儿的手指立刻收紧,睡梦里还把半块饼往胸口一抱。小厮收回手,对同伴轻声说:“这位姑娘守饼,比守门还仔细。”

纸儿呼吸均匀,没听见。胡饼的碎屑倒落了几粒在长凳上,仿佛替她留下了清晨追贼的战果。

午后,从最远的地方来的人,到了。

日头升上院墙,门口的影子从长长一条缩成短短一截。前堂里有人把早间收进来的行李挪到墙边,给来客腾出地方;小厮端着茶盘穿过人群,每走一步都要先看看脚下,免得踩着谁的包袱,再被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的手拽住衣角。

是阿海。

他从广州来,带着蔡婆,带着两口袋咸鱼干,还带着一个黑黑瘦瘦、牙缺了一颗、穿着一双旧布鞋的少年。

那两口袋咸鱼干被他一边一袋扛着,麻绳勒在肩头,袋口透出一股咸鲜的海气。跟着他进门的小厮鼻尖动了动,忍不住望向那两只袋子,阿海便拍了拍袋口,说了句:“路上吃的。”小厮立刻把目光移开,神情端正得仿佛方才只是在看绳结。

少年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观香阁的匾,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像第一次看见天。

匾额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沉稳的光,门内人声来来去去,从他站着的地方望进去,几根梁柱把前堂分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长方。少年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尖在门槛外蹭了蹭,似乎还在确认这座屋子不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这是……”他小声说,“长安?”

“是。”阿海说。

“这座房子,比香母祠大。”

“是。”

“比我们整座岛的市集,还要大。”

“别说了,”阿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叫人。”

那一下拍得不重,少年却立刻把背挺直了。他回头看了看阿海,像是想把心里还没说完的惊叹全收好,免得一开口又被拍回去。

少年深吸一口气,迈进大门,目光在前堂扫了一圈,忽然,大声喊:

“师父!”

前堂里,正在整理书架的顾泽,手一抖,一本书砸在脚背上。

书落地的声音不算重,顾泽却立刻弯腰捂住脚,手里另外几本也跟着歪斜。他身旁的学徒伸手扶书,两人一时忙成一团,倒把那声“师父”衬得格外响亮。

“苏、苏木?!”

他站直身子,像是怕眼前的人只是被午日晒出的影子,先眨了一下眼,才往前走了一步。那一下犹豫很短,短得只有他自己知道,脚背上被书砸出的疼倒还在提醒他,这一切确实发生在眼前。

* * *

苏木,十二岁,岛上的孩子,个子比离开时,窜高了一寸,皮肤黑得发亮,穿着一双旧布鞋,穿一件短麻衫,袖口破了一个洞,头发乱成一团,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他身上的麻衫洗得发白,衣角绑着一段细绳,绳头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一路走来,他鞋底沾着灰,手臂上还有行李带勒出的红痕,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很,从顾泽身上挪开一下都舍不得。

他是去年夏天,趁南风季的最后一班,跟着陈老托人捎话的一艘蕃舶,到了广州,在蔡婆家住了一冬。这一回跟着阿海,换了驿道上的马车,走了一个多月,才赶到长安。

长路把他晒得更黑,也把原本合身的短麻衫磨出几处毛边。阿海替他拍过好几回衣摆,拍完没多久,灰又从袖口冒出来;蔡婆看在眼里,只好把那件衣衫的破洞往内折了折,说等有空再补。苏木听了,忙说不用,破洞透气,走远路不闷。

一见到顾泽,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大叫:

“师父!我来了!”

顾泽愣在原地,双手举着,不知道该放哪里。

两只手在半空僵了片刻,左手像要扶住苏木的肩,右手又像要把人推开些,好让自己看清他的脸。最后他两只手都落了下来,紧紧圈住那截细瘦的肩膀,连脚背的疼也顾不上了。

过了一息,他的眼眶,唰地红了。

“你、你怎么……”

“我想你了!”苏木大声说,“我在岛上,天天想你,想你教我的‘闻你自己的手’,想你的第六册,想你的鼻涕!”

顾泽原本还在吸鼻子,听到最后两个字,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的鼻涕?”

“你每次打喷嚏,鼻涕都会飞得很远。”苏木认真说,“我想看看它能飞多远。”

前堂里,爆出一阵大笑。

阿海把头转向一旁,肩膀抖了两下;蔡婆以袖掩唇,还是没能遮住笑声。学徒扶着歪掉的书堆,笑得手指打颤,书页被他一抖,沙沙翻过好几张。

顾泽抱着他,哭笑不得,眼泪却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这个……没良心的……”

“我有良心!”苏木辩解,“我带了好东西!”

他说完松开一只手,在身后的破布包里翻找。那只布包一路磨得起毛,打开时,绳扣卡在布角上,他扯了两下才弄开。阿海站在旁边,伸手要替他,他却立刻摇头,仿佛这份东西非得由自己拿出来不可。

他从背后的破布包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用棕叶包着的东西,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递给顾泽:

“师父,拿着。”

顾泽接过来,打开。

棕叶边缘被折得整整齐齐,内侧还留着一点浅色的纤维。顾泽一层一层拆开,动作放得很慢,周围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只有门外的车轮声从街上远远滚过。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黑色的、磨得发亮的东西。

是铁。

一枚徽章。

正面,是一个“闻”字,门里,是一只鼻子。

背面,刻着三个字:“首席徒”。

顾泽的手指沿着徽章边缘停住,指腹沾上些微的黑色铁屑。他把徽章转了一面,又转回来,目光在那几个字上来回,像怕自己看漏了哪一笔。

“这是……”顾泽的声音发抖。

“铁匠爷爷打的。”苏木说,“他说,首席的徒弟,要有一个牌子。”

他说得十分肯定,还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前,仿佛牌子早已挂在那里。顾泽看着他,鼻尖又红了一点,旁边几个人已经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等着看他会怎么处置那枚徽章。

顾泽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铁牌,看了一息,两息。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把牌子,郑重地、郑重地,别在了自己的胸前。

徽章别得有些偏,正好挨着衣襟的折痕。顾泽低头调整了两次,最后仍把它留在那里,还用手掌压了一下,像怕它趁人不注意自己跑掉。

“师父,”苏木小声说,“是挂我身上。”

“我知道!”顾泽擦着眼睛,“我先替你保管!”

阿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苏木看看顾泽胸口,又看看自己的衣襟,想了片刻,认真补了一句:“那你要保管好,别让牌子也跟着打喷嚏飞出去。”

顾泽先擦干眼睛,再一手按住徽章,一手把苏木往身旁拉近,嘴上仍在解释。前堂的人又笑起来,连旁边的学徒也忘了扶书堆,书堆斜斜晃了一下,幸好阿海伸手扶住了。

* * *

观香阁的人,一下子多了二十几个。

新来的人带着各自的包袱在院里落脚,老学徒则忙着挪长凳、搬竹箱,把能腾出的角落都让出来。有人刚卸下行李就开始找水,有人先摸了摸腰间的干粮,还有人把鞋脱在廊下,转头便发现鞋被挪到了另一排,站在原地寻了半天。

七城的识香人,各自带着徒弟、随从、干粮与行李。香屿的苏木,广州的阿海与蔡婆,北境的阿柱,苏州的小莲,江陵的竹青,汴京的纸儿,连同观香阁自己的学徒,一共三十几个人,把前堂与后院,挤得满满当当。

一只竹篓搁在窗下,一捆行李堵住了半截廊道,靠墙的几双鞋整整齐齐排着,旁边却有一只鞋尖朝天,像刚同主人吵过一架。院里的老仆端着茶盏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里头的人,又默默退回去,换了更大的茶壶。

前堂的地上,铺满了被褥。

一排一排,挨着睡,像一排晒在院子里的馒头。

被褥一床挨着一床,边角稍稍搭在一起,谁的包袱靠得近,谁便得先把它挪开。有人拍了拍铺面,灰尘升起来,在窗缝落进的光里浮浮沉沉。小徒弟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旁边的人立刻抱紧自己的枕头,防得比守干粮还周全。

赵馥兰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面无表情,开始宣读分配方案:

她把册子翻开,纸角折得很平,笔尖在几行名字下方各自点了一点。每念完一处,便有人拖着被褥往该去的地方挪;挪动的声音此起彼落,几名学徒互相抬了一下床铺,走到半路又不得不停下来,等前面的人让出门口。

“前堂东侧,阿柱、竹青、阿海,三人一排,被褥自带。”

阿柱把肩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放,包袱撞出一声闷响。竹青先看了看地面,确认被褥不会被拖过门槛;阿海则一手扶着咸鱼干的口袋,一手把自己的铺盖往墙边挪,免得那股海边的咸气全落在别人枕头上。

“前堂西侧,小莲、纸儿、苏木,三人一排。”

纸儿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长凳上惊醒,半块胡饼还在手里。她先看了看胡饼,再看了看被褥,仿佛正衡量哪一样比较适合当枕头。

“苏木!”她抬头,目光如电,“你睡哪?”

苏木在被褥堆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头发从被褥缝里翘出一撮,像一根没来得及梳顺的草尖,眼睛倒是睁得很亮。顾泽站在一旁,胸前那枚徽章在衣襟上微微晃着,一副随时准备替徒弟答话的模样。

“师父说,我睡他旁边。”

“首席的位置,”赵馥兰说,“在东厢外廊隔出的干铺。”

“我可以睡在廊下吗?”

苏木问得自然,还探手摸了摸身旁的铺盖,像是已经开始挑哪一角最不碍事。顾泽把手放到胸前的徽章上,眼神在他和外廊之间来回,想说什么,又被赵馥兰手里的小册子截住了目光。

“廊下潮湿。”

“没关系。”苏木笑了,缺牙的洞,亮亮的,“岛上的屋顶,漏雨比这个大多了。”

赵馥兰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在册子上写下一行: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细的沙声。她写得端正,写完还把册子稍稍转正,确定那一行字没有挤到旁边人的名字。

“苏木,睡首席旁边,先垫木板、挂好挡风帘,备毯一条。若还有潮气,就挪进屋里。”

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字,一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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