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在出凉州第十天的傍晚,算出缺口的。
不是忽然被喝光。
是前一天那场沙暴,撞坏了两只备用水桶。
当时收拢队伍,斥候便发现桶外裹布湿了,立刻将还能接住的水分装。可沙泥已渗进裂口,有些水漏在路上,再也收不回来。
这一晚,馥兰把能饮的、待处理的、已损的,一项一项分开,才算清真正还能用的数目。
帐册摊在膝头,纸角沾着沙。她拿袖口压住,指尖停在第三、第四只桶那两行上。
两只松木桶,原本都箍着铁圈;一只桶箍松脱,另一只的底板裂了,撞痕还留在木头上。她没再把它们算作满桶,只将能修的空桶另记在旁。
馥兰把算盘,轻轻放在膝上,面无表情地拨了几下。
她拨珠子的手很稳,珠子撞在梁上的声音却一声比一声清楚。旁边几个人望着她,竟都没人敢问算得如何,仿佛那几颗算珠能替大家把坏消息再拖一会儿。
“还剩多少?”郑君珩问。
他站在她身侧,衣襟上还留着一层沙,指节沾了灰。说话时,他的视线先落在那两只裂桶上,又落回馥兰的手。
“两天。”
“两天?”
郑君珩眉心微微一动,像是把这两个字又放回嘴里称了一遍。
“二十八个人的饮水、煮食,二十匹马和九头骆驼的用水,都得算。”馥兰说,“不能只把人喝的数一遍,就说够了。按眼下的分配,稳妥些,只能算两天。”
她把各只水囊和水桶的存量报了一遍,没有把待处理的水也混进来。旁边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水囊,囊口的绳结被捏得扁扁的。
“到下一口井,”鲁老头瞇着眼,蹲在沙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线,“三天。”
他画的线被风刮得歪斜,老人便又用指尖补了一下,补得比第一道更直。
“三天。”
“大队这样走,三天是赶的。避开最热的时候,照顾伤眼和疲乏的人,得算四天。”老人看了看天色,“轻骑先走,会快得多。”
没有人说话。
阿乙吞了口唾沫,望向不远处的水囊。骆驼还在嚼草,十二匹马被牵到另一侧,剩下八匹则解开了较重的行装。
郑君珩没有叫大家坐着等。
四名斥候领了先遣差事,各带一匹换骑的马,按鲁老头指明的路去探井取水。让出坐骑的四人改随大队步行,行装重新分摊;出发者的人马用水也另点出来,没有因跑得快,便当他们不必喝。
“沿途留路记,分批回接。若井干了,立刻带消息回来,别等我们把水耗尽才知道。”
鲁老头将井前两处易走岔的地方细细说明,四人覆述一遍,才上鞍。马蹄声远去,留在营地的人仍望着那个方向。
办法有了,心却没跟着放下。
井里有没有水,带回来要多久,谁都还不能替明日打包票。
* * *
她坐在沙地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
裙摆被风里的砂磨得发涩,她把膝头往身前收了收,掌心还沾着方才摸桶留下的细灰。
太阳刚刚落山。
天边的最后一道光,把整片沙,染成一层淡淡的玫瑰色。
光落在起伏的沙脊上,最远处的边缘薄得几乎透明。再往上,天色一寸寸暗下来,像有人从天幕背后慢慢收起一匹染过的布。
风停了。
空气,开始凉下来。
她解开袖口,将手腕露出一截,试了试风里的温度。白日积在皮肤上的热意还没完全退去,晚风已经先摸到了腕骨。
沙漠的夜,总是凉得这么快。
她把手,伸进沙里。
表面,还是烫的,往下一寸,已经是温的,再往下两寸,凉了。
指尖在沙中停了停。上面暖,下面冷,两种温度隔着薄薄一层沙,像一扇门的两面,谁也不肯先让步。
她看着自己的手。
脑子里,慢慢转着一件事。
身后有人把水囊挪了个位置,皮囊在沙上轻轻擦过。她没有回头,指腹沿着沙粒慢慢拢起一小堆,又看着它们从指缝间落下。
这些天,每天清晨,她起得最早。
她有一个习惯:把用过的饮水碗擦洗干净,倒扣在干净的垫布上晾着。
碗边沿有一道浅浅的磕痕,她每次清洗后,都会用布把那处多擦两下。倒扣时,她还习惯把碗口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碗也有自己的脾气,摆歪了便要闷一整日。
第一天,碗是干的。
第二天,碗底,有一点点潮。
第八天,沙暴前一夜,碗的外壁,挂着一层细细的、亮晶晶的小水珠。
她当时,只是随手擦了擦,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那些小水珠,一颗,一颗,从记忆里,浮了出来。
她的手指,在沙上,轻轻停住。
“小馥。”
“在。”
“夜里,铜碗的外面,会有水。”她在心里说。
“是。”
“为什么?”
小馥沉默了一息,开口:
“温度。”
“说。”
“空气里有水气。晴夜里,有些表面散热后,可能比周围空气更冷;冷到一定程度,水气才会在上头凝成水珠。”
“叫什么?”
“露。”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指间的干沙。眼前没有水,记忆里那几粒亮晶晶的小珠,却忽然有了分量。
“所以,”她在心里说,“如果,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冷的表面……”
“也得有足够的水气,风和天色都合适。”小馥说,“表面大,不等于一定能收很多;有的夜里,可能一滴也没有。”
“怎么收?”
她把指尖上的沙搓掉,抬眼看向营地里散放的器具。木桶裂了,桶箍松了,然而队伍带来的铜器与油布还在。
“让水珠,”小馥说,“顺着一个方向,滑下去。”
她站起身。
方才坐过的沙地在衣裙后留下浅浅的印子,她拍掉裙角上的砂,目光已经越过营火,找到了正在清点帐册的馥兰。
“馥兰。”
“在。”
“我们有多少油布?”
馥兰愣了一下:
“油布?”
“防水的,盖行李的那种。”
馥兰翻开帐册,快速扫过一页。
她的指尖从一行字移到另一行字,唇角微微收紧,像在心里已经替每张油布安排好了去处。
“大的三张,中的五张,小的七张。”她抬起头,“做什么?”
“取露。”
整个队伍,同时安静了。
阿乙刚把手伸向水囊,听见这两个字,手停在半空。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大家都在等答案,才把手慢慢收回来。
* * *
没有人听过这两个字。
阿乙张大了嘴:
“露?是草上那种?”
他向来见过露珠,却没想过露珠也能被整支队伍列入进程。嘴张到一半,他想起自己方才还在省水,便赶紧抿住嘴唇,神色比刚才更严肃。
“对。”
“能喝?”
“先别喝。”她说,“落在哪种东西上、沾没沾沙灰,都要看。就算清亮,也不能当作一定干净。”
阿乙往馥兰那边看了一眼,似乎想问帐册里有没有给露水留位置,最后到底忍住了。
鲁老头沉默了一阵,才慢慢开口:
“娘子。”
“老人家。”
“老汉活了七十年,”老人说,“见过露。”
他拄着拐杖,指节上有常年握杖磨出的厚茧。老人没有看其他人,只看着她,眼角的皱纹被暮色压得更深。
“是。”
“早上,草叶上,一点点,不够润喉。”
“我也不敢拿它抵整队的水。”她说,“先拿干净的器物试,能收几口,便是几口,不能先往帐上填半桶。”
老人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阿乙也跟着点了两下,点到第二下才发觉老人不是在问他,立刻把头停住,假装自己只是在活动脖子。
“娘子想怎么做?”
“今夜,”她说,“试。”
* * *
天色还没黑透,她叫来几个能腾出手的人,在营地西边选了一块空地。
那里离火堆、牲口和便溺的地方都远些,上头敞着,没有东西遮住夜空。
阿乙把铲子往地上一插:
“挖多深?”
“先别挖。”她拦住他,“我们要接落在器物上的水,不是把水接进沙里。”
她挑出几只平日只盛饮水的碗和杯,让众人先除净沙灰,再用少量干净水冲洗,所耗的水也交馥兰记下。碰过香料的蒸馏盘没拿来,带着桐油的防水布,也没拿来引水入口。
油布仍派上用场,只在下头隔沙。上头再垫干净木架,碗杯和碗盖放在架上,与涂油的布面分开。
碗口朝上,能积一点便积一点;几片宽些的器盖略略斜起,低边伸过杯口,若水珠聚大,便顺着边缘滴进去。她蹲到侧面看了看,把杯子往低边下移正,确定水珠若滑下来,便能落进杯口。
阿乙蹲下去看。
“这么一点斜就行?”
“先试。若水不肯走,清早再调。”
翠微将架脚压稳,苏木把几只杯子摆正。她又挨个看过器物,等内壁晾干才放上去,免得把洗碗剩的水也算作天给的。
大大小小一圈碗杯,几片器盖,底下是隔沙的油布,在暮色里看着颇为郑重。只是再郑重,也离一桶救命水远得很。
顾泽抱着第九册,站在旁边,小声问:
“老师,我们是在……祭天吗?”
顾泽怀里的册子封皮被他抱出一道折痕,几根手指紧紧扣著书脊,神情比问话还慎重。
“不是。”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有后半句,先低头看了眼周围,再把声音放得更轻。
“那是在,”顾泽谨慎地说,“求雨?”
“我们是在,”她说,“请露水,进来。”
顾泽想了想,默默在册子上写:
今日,老师与天,谈判。
* * *
那一夜,没有人睡好。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每个人,隔一会儿,就要爬起来,往西边看一眼。
有人从毯子里探出半颗头,看过油布,又缩回去;隔不了多久,另一边又冒出一颗。沙地上此起彼落,队伍若从远处看去,倒像有一群脑袋在轮流巡夜。
架上的碗杯静静对着夜空,边缘映着一点微光。
没有谁敢说,天亮就一定会有水。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也没有睡。
她把毯子往肩头拉了拉,靠着行囊坐下。骆驼伏在几步之外,偶尔嚼动一下,她的目光却始终留在那圈碗杯上。
夜,越来越深。
空气,越来越冷。
到了三更,凉得她把斗篷裹到下巴。
她抬手按了按斗篷边缘,呼出的气在唇前散开。不远处的骆驼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提醒她,人不睡,骆驼也是要睡的。
四更,沙面摸上去冰冰的,像井水。
她伸手摸过一次,很快便缩了回来,掌心冷得发紧。营火只余几点暗红,守夜的人坐在火边,把一根木枝翻了个面,火星便悄悄跳了一下。
五更。
天,微微透出一丝灰。
她站起来,裹紧斗篷,一步一步走向木架。
身后有人翻动毯子,却没先开口。她蹲下来,没有伸手去抹承水的内壁,只捏住一片器盖的边缘,向微光里倾了一点。
凉。
而且,与昨夜摆上时的干燥不同。
细细的水珠伏在盖面上,小得几乎看不见。她屏住那一口急气,将器盖略略抬高。
一颗,导入另一颗。
终于变成稍大些的一粒,顺着低边慢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