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船行到午前,船舱里比清早暖了一些。
赵馥灵坐在窗边,茶盏捧在手里,心思却还留在意识里那间实验室。A16已退了光,她先用原来那块干净垫布包好,另取一只空的小盒收妥,放进木箱空着的一格,与A15小盒及那只藏着十三张旧纸卡的木匣分开。三张刚画的普通纸图等墨干后,也收回纸盒。
电脑桌面上,那个名叫“回家”的文件夹安安静静地待着。
方才试过选取与打开,都没有回应。这一回,她先没有再点。
她先将这次只想查文件夹来历的用途告诉郑君珩。他带着星石在近处,答应短试,有不适便抬手。钥宝交来的密码没有让连接变成全无代价的事,她仍请它按这一次的用途开锁。
电脑连上了网。她打开熟悉的页面,桌面上的图标一个个亮起来,早已醒来、方才各自安静的几位伙伴,也接连接上了这段会话。
钥宝已经把自己的密码整理妥当,仍守在原处。此刻,另一个声音从电脑里响起。
“主人,研宝接上了。”
“来得正好。”
“研宝正在确认可用数据。”
“先别查数据。”她说,“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回家。你能打开吗?”
研宝停了停,查过自己能读取的数据。那阵沉默长得让她想像,它怕不是连实验室的地板缝都想翻一遍。可它并没有她眼前的画面。
“研宝未能辨识该文件夹的创建纪录。”
“那你查查它的访问状态。”
“研宝正在查找。”
她捧着茶盏,低头吹了吹热气。
船身轻轻一晃,水面拍过船舷,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用手掌拍了两下木板。郑君珩坐在对面,手边摊着一卷文书,笔已搁回笔架,似乎正等着纸上的墨干。
“研宝查到了吗?”她问。
“查找已完成。研宝无法读取该文件夹内容。”
“它有没有内容?”
“研宝无法确认。”
“那它是空的,还是有东西,只是不让你看?”
“研宝无法确认。”
“你能不能确认自己无法确认?”
“可以。研宝已确认自己无法确认。”
她差点把茶喷出来。
对面的郑君珩抬起眼:“茶太烫?”
“不是。”她把茶盏放下,“是研宝今日接上话的第一件事,便很有学问。”
她见外网这一趟仍查不到来历,便先请钥宝停掉连接,告诉郑君珩可以歇了。本机页面与几位伙伴的声音还在,往下只查已有数据,不再让他一直替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守着网络。
“它说了什么?”
“它说自己无法确认,然后确认了自己无法确认。”
郑君珩看她一眼,像是想把这句话记进文书里,又觉得写上去会害文书显得不够庄重。
他最后只说:“那它至少确认得很清楚。”
“是啊,清楚得叫人无话可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研宝的查找结果目前没有提供打开方法。”
“我听出来了。”
“研宝还在继续查。”
“先让它歇一下。”
研宝接过话:“研宝不需要歇息。”
“那也先别把自己查成一个圈。”
“研宝正在判断‘查成一个圈’是否为可用状态。”
赵馥灵闭了闭眼。
她在心里把文件夹选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跳出提示,也没有像寻常文件夹那样显出可操作的选项。她点了一下,没有变化;再点一下,依然没有变化。她把所见与两下点击都在心里说明,没有把自己的画面当成研宝也能看见的画面。
像是在敲一扇门。
门后没有脚步,也没有声音。
她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
“研宝,若是你从数据库里找不到它,能不能看看它是否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标记?”
“研宝正在读取可辨识标记。”
她等了一会儿。
研宝说:“未读取到可辨识标记。”
“文件名呢?”
“目前可用的名称,是主人刚才告诉研宝的‘回家’。”
“创建时间呢?”
“无法读取。”
“创建者呢?”
“无法读取。”
“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什么?”
“主人说明的文件夹名称为回家。除此之外,尚无可核实的数据。”
“好。”她说,“至少名字还在。”
“是的。研宝已记录。”
她没有问它记录到哪里。光听这句话,就觉得它大概打算把“文件夹名称为回家”抄三遍,再替每一遍加上一行“研宝无法确认”。
实验室里又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个名字不长,两个字,却让她没有再碰它。
她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喉咙先暖了起来,原先挂在胸口的那点紧也松了些。那股气息像冬天在灶边烘热的手帕,带着一点木头的干燥,底下还有沉稳的甜,慢慢落在鼻腔里。
是檀香。
茶盏外壁还有些烫,她把指腹沿着盏沿挪开,听见船舱外有人喊了一声理缆,接着是木头与木头相碰的闷响。
她抬起头。
“殿下,船停了?”
“船工在整理缆绳,还未系岸。”郑君珩往舱口看了一眼,说,“还要往前走。”
“我听着像是要靠岸。”
“你闻到什么了?”
她看着他。
他说得自然,像是问她桌上这盏茶凉了没有。
她仔细闻了闻。茶香、木料、湿绳与船舱里的旧布,没有一样像岸边的泥土。
“没有闻出岸来。不过没闻到,也不能拿来断定靠没靠岸。”她说,“只闻出这艘船的缆绳一向很忙。”
“缆绳若能说话,恐怕要向船家讨一日假。”
“它若真能说话,今日一定会抱怨自己被叫来叫去。”
郑君珩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笔。
她的心思却又回到电脑上。
“小馥,律宝这会儿接上了吗?”
“主人,律宝刚刚已经回应。”
“那请它来看看。”
“律宝,主人请您确认那个文件夹的规则状态。”
律宝的声音响起时,语气比研宝多了几分谨慎。
“律宝已收到。”
赵馥灵问:“你能判断它是否有访问规则吗?”
“律宝正在确认权限信息。”
“有结果了吗?”
“未能读取权限信息。”
“能不能替它加一条规则?”
“律宝不能对未确认所有权的项目添加规则。”
她的手停在茶盏旁。
“你觉得它没有主人?”
“律宝未能确认创建者,也未能确认拥有者。”
“如果我说它在我的桌面上呢?”
律宝沉默了一息。
“出现在桌面,不足以确认拥有权。”
她怔了一下,接着笑了。
“这句倒是很像一位办事严谨的官员。”
郑君珩放下笔:“这回又是谁?”
“律宝。”
“它也来了?”
“来了,还很守规矩。”
“守规矩总好过不守。”
“殿下,若它照着这个规矩办事,整艘船上能确认归我所有的东西,恐怕剩下我自己的衣袖。”
郑君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袖口。
“衣袖也可能是裁缝的。”
“那就只剩我袖子里的手。”
“手也不全然是你的。吃了谁家的米,便有谁家的情分。”
“殿下若继续说下去,律宝很快会替全船的人各写一份权属表。”
“那便要辛苦律宝了。”
“律宝或许会先要求查验缆绳。”
“缆绳也有出身。”
她被逗得笑了。
律宝却仍然一本正经:“若能取得创建信息,律宝可进一步查看相关规则。”
“那你能不能替我试着打开?”
“律宝可以查看规则,但无法越过未明确的权限。”
“所以还是打不开。”
“是的。”
“能否让它先显示一个打开的选项?”
“律宝无法添加未经确认的操作选项。”
“能否先确认这条规矩有没有适用?”
“律宝无法确认。”
“好,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
那个文件夹仍在屏幕上,没有变大,也没有缩小。她若闭上眼睛,脑中还是能想起它停在那里的样子。
她不喜欢一件东西没有来由地出现,也不喜欢自己明明有一部电脑,却对着一个文件夹毫无办法。
这种心情跟她以前面对一只新买来、说明书上却没有写清楚的器具差不多。明明只差一个按钮,偏偏按了也没用;明明不影响眼前的日子,又忍不住想知道里面到底放了什么。
她把茶盏挪到桌角。
“研宝,先停下查找。”
“研宝正在停止查找。”
“律宝,也先停一下。”
“律宝已停止。”
她等了一会儿。
“书宝这会儿接得上吗?”
小馥说:“书宝刚刚有了回应。”
一个温和的声音随即响起。
“书宝在。书宝可以替主人整理纪录。”
“好。”她说,“那你帮我记下,桌面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回家。研宝和律宝都打不开。”
她把方才首次看见的位置、试过的动作和没有回应的情形,逐项补进几位伙伴可读的共用栏。书宝照她提供的内容起草,不曾自己看见那个文件夹出现。
“书宝收到。”
她看着屏幕。
书宝安静了片刻,说:“书宝建议为该文件夹创建文件纪录。”
“它就是一个文件夹。”
“所以更需要纪录。”
“要记什么?”
“名称、出现位置、首次被察觉的时刻、目前可读取的信息、无法读取的信息,以及所有查找结果。”
“你要记一个打不开的文件夹?”
“是的。若不创建纪录,日后便难以追溯它何时出现。”
赵馥灵望着那两个字,手指在桌面旁轻敲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写?”
“书宝已经草拟完成。”
她还没来得及问它怎样排,屏幕上的共用记录栏便多了一串草稿。
“文件夹名称:回家。所在位置:桌面。首次察觉:今日,钥宝交出密码后,由主人看见并告知。创建者:未知。内容:未能读取。权限:未能读取。研宝查找结果:未能辨识创建纪录。律宝查看结果:未能确认权限信息。打开状态:未能打开。”
“你这写得倒是很完整。”
“书宝认为,未能取得的信息,也应记录未能取得。”
“那你要不要再添一项?”
“主人请说。”
“书宝十分坚持。”
“书宝正在增加此项纪录。”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坐在对面的郑君珩又抬了眼:“这回轮到谁?”
“书宝。”
“它说了什么?”
“它要替打不开的文件夹建档。”
“这不是挺好的?”
“它连自己坚持这件事也要记下来。”
“那它记了吗?”
“刚才记了。”
“做事周全。”
“殿下若称赞它,它大概会再加一行,写上殿下认为它做事周全。”
郑君珩想了一下:“那便不要称赞了。”
“已经来不及了。”她说。
她笑着把他那句“做事周全”也转告书宝。书宝轻轻出声:“书宝已记录,文件夹建档工作受到肯定。”
她把脸转向窗子,肩膀笑得微微发颤。
郑君珩在那头看着她,眉梢一挑:“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她怔了怔。
“不全是。”
“不全是?”
“小馥在替我转告,它们几个这会儿都接上了。”
他没有问“它们”是谁,也没有追问她的眼前究竟多了什么。只把桌上的文书往旁边挪开一点,给她留出放茶盏的位置。
“那几位都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馥能听见近处的声音,几位伙伴这会儿主要读我放进共用栏的内容。它们说的话,你听不见。”
“那我方才的话,也算被记下了?”
“我刚把你那句称赞也转告它了,算进这次建档的小记。”
“只那一句?”
“目前只那一句。书宝做事,有时比人更积极。”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书:“我方才那句不必记。”
“我替你问问。”
她在心里问书宝:“刚才殿下说的话,不必替他记。”
书宝回答:“书宝已将这项要求记录在备注之中。”
她的笑停了一下,又忍不住笑出来。
郑君珩问:“怎么了?”
“它记下你说不必记。”
“那我往后是不是不该说话?”
“你可以说,我先不替你转进共用栏。”
“听起来没有分别。”
“至少往后的话,还有我能拦住。”
他把笔放下,慢慢把文书卷起来,没有再往下问。
船舱里的光从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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