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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 拆穿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七月二十五,沙州寺前的市集,天刚亮就热闹了。

寺门的晨钟才歇,石阶上已落了满地匆忙的脚步声。有人挑着担子往里挤,有人把竹篮往身前护,还有人一手牵着孩子,一手忙着从袖袋里摸钱,忙得像是每只手都有自己的差事。

石阶两边挤满摊子,卖胡饼的,卖羊肉汤的,卖红柳枝编的筐的,卖一小包一小包晒干的沙棘的,吆喝声一个压一个。

几个挑担的脚夫在人缝间绕来绕去,扁担两头的竹筐时不时撞上旁人的衣角,便立刻换来一串道歉。卖筐的妇人嗓门最亮,隔着三个摊子也能把自己的价钱送到人耳朵里,卖汤的老头则守着锅边,勺子一抬一落,沉稳得像整座市集只有他一个人不赶时间。

阿乙蹲在烤饼摊前,已经和老板僵持了半刻钟。

他蹲得很有气势,两只手各按一边膝盖,仰头看人的样子颇像来查帐,若不是眼睛总往饼上瞟,旁人几乎要信了。

“三文。”

“五文。”

“我是巡察使家的人!”

“巡察使家的人,”烤饼老板头也不抬,“更要付足钱。”

旁边一个等饼的客人低头清了清嗓子,像是怕自己笑出来会被阿乙记上一笔。阿乙偏头瞪了他一眼,那人立刻把手里的钱攥紧,装作正在认真研究铜钱上的纹路。

阿乙想了想,换了一招:“那我替你喊生意,喊一声,抵一文。”

老板终于抬起头:“喊一声能卖出去一张饼,我给你一文。喊十声卖不出去,你赔我十文。”

阿乙盯着他看了片刻,神色慎重得像正在接一桩军情。烤饼老板也不催,只把手里的木铲翻了个面,等他自己把这笔帐算明白。

“成交!”

阿乙清了清喉咙,跳上旁边的石凳,对着人潮吼了一声:

“刚出炉的胡饼,比顾首席的腰还软!”

顾泽在二十步外,猛地回头。

阿乙一脚还踩在石凳边缘,见顾泽望过来,立刻站得笔直。他特意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仿佛自己方才不是拿人取笑,而是在替顾泽引路。

烤饼老板把一张饼放到案上,目光从阿乙脸上掠过,冷静地说:“这一声,算你赚了。”

阿乙低头看着饼,还未来得及伸手,顾泽已经朝他走来。他慢慢把手收回膝上,转头朝老板确认:“那饼还是我的吧?”

老板说:“饼是你的,接下来会不会有人找你算帐,我不管。”

这一段,是她那天早上,听见的最后一个笑声。

* * *

她是为了另一件事来市集的。

她把心里那点散乱的念头一一压住,沿着石阶往前走。市集里人声稠密,偶尔有人从身边擦过,衣袖带起一阵风,吹得她帷帽的垂纱轻轻晃动。

这几天她睡得很少。

寺库的灯,下寺的灰,七张端正得像印出来的纸条,小馥那一句“我被骗了”,还有谷底那一盏亮了又灭的灯,一件一件压在她心上。每想一回,就多一个念头:那一百二十两供养香,到底流去了哪里?若真有人拿它做叫魂香,又会有多少人被那句“能再见一面”引进烟里。帐还没核到底,她的心却已经先往最坏处跑。

她心里有一把火,烧得不大,却一直没有熄。

莲生借她的那把大钥匙,仍收在腰间布袋里。走动时,它隔着衣料轻轻碰着腰侧,提醒她这趟不是出来闲逛。

她想看看市集上有什么值得查问的线索:熟悉的香气,异样的包纸,或是把“知香院”三个字当招牌挂出来的人。单有哪一样,都还认不得人。

翠微在她左后方,顾泽在右侧稍后,随着人潮收放步距。有人挑担横过来,三人便一起停一停,让出一条路。

她走得不快,鼻子一路在动。

市集的风穿过人群,带着各处摊子的气息,时浓时淡地掠过鼻端。她的鼻翼微微一张,胸口先松了半分;那一缕清凉像雨后掀开一只收了整冬的木匣,尾端带着柔和的木质气息,她才辨出那是檀香。

胡饼的焦香,羊汤的膻,沙棘的酸,马粪的热,皮革的咸。

翠微忽然把目光落在前头一个背着大筐的男人身上。那筐的边缘擦过路人的肩,男人忙着道歉,翠微也停了一步,替身旁一个差点被挤歪的竹篮扶正。

竹篮主人连声道谢。翠微只点了点头,便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步子仍旧不多不少,像刚才只是替石阶上的一粒沙挪了个地方。

然后,有一道味道,从人潮的缝隙里钻出来。

很轻,很甜,发腻,像夜里才开的花。

她停住脚。

她没有立刻回头,目光先越过几顶草笠,在人影间找到那片颜色过于整齐的白。周围的叫卖声还在起落,只有那一角像被人从热闹中挖出来,静静搁在墙边。

石阶下,靠墙的一个角落,有一个年轻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面前摆了一块白布,布上放着七八包用油纸包好的香,每一包上,盖着一个小小的朱红章。

那白布铺得平平整整,四角都压妥了,油纸包也排列得齐,朱红章的位置个个相同。男人的袖口收拾得干净,指尖掠过香包时,手势慢而妥当,颇有几分让人安心的熟练。

他旁边竖着一块木牌,牌上写三个字:

知香院。

他笑得很和气,说话很轻:“大嫂,您看看,这是知香院传出来的新香,专门给想念家人的人。”

他面前站着一个妇人。

* * *

妇人三十出头,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脸很瘦,眼睛肿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她右手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左手伸进怀里,掏什么,掏了好久,才摸出一小串铜钱。她的手背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常年做粗活的手,铜钱被攥得温热,最大的一枚还缺了一个角。

她的手在衣襟里停了片刻,才把那串钱拿出来。几枚铜钱缠在指间,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妇人低着头,像是怕一抬眼,手里这点钱便会显得更少。

“多少?”

“三两。”

“我只有,”妇人低头数,数得很慢,铜钱一枚一枚落在她掌心,“这些。”

她数得仔细,每数一枚,便把它往掌心里收一点。缺角的那枚在她手指间停了停,随后也被放进那一小堆钱里。

男人看了一眼,笑意不变:“没关系,先拿去,剩下的,等您见到孩子,再补。”

妇人的手抖了一下。

“我真的,能见到他?”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被旁边一声吆喝盖过去。她又问了一遍,这回仰起了些脸,眼睛仍红着,目光却牢牢落在男人身上。

“门关了,”男人轻轻说,“所以那边的人,叫得回来了。”

妇人抱着蓝布包,指节泛白。

她像是怕布包从手里滑走,便把两条手臂都收得更紧。蓝布的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藏在她臂弯里,只露出一小片洗得发灰的布面。

“他会说话吗?”

“会。”

“他会叫我娘吗?”

男人点头,笑着,一个字也不多说。他把一包香递过去,收下那几枚铜钱。妇人将香拢在左掌,右臂仍紧抱着蓝布包。

她站在十步以外,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耳边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道厚布。她指尖发凉,连帷帽下的呼吸都乱了一拍,眼前所见的每一件东西,却又清楚得过分。

那缕清凉里似乎有龙脑。木牌上的院名,卖者许下的话,都使她想起扬州那些香包;可隔着十步,她连油纸背面也看不到,更不能凭一缕香就认定是同一路人。

她认得这种人。她今天早上,大概把这种人,在心里想过五十遍。

“小馥。”

“在。”小馥的声音比平常轻,“主人,刚才那位妇人问话时,声音一直在抖。我不确定,现在当众拆穿,对她好不好。”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

她知道。

可是她的脚,已经往前迈了出去。

她迈出的那一步踩上石阶边缘,鞋底压着一颗细小的砂砾。砂砾滚开时,她的手在袖中收紧,指甲抵住掌心,像要把那股往前冲的力道攥住。

* * *

“这位兄台。”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角落安静了一下。

近旁一个正挑筐经过的男人停了半步,担子一晃,筐里的东西彼此碰出一阵细碎声。他看了眼那方白布,又看她的帷帽,最后把脚步放慢,没有继续往前挤。

男人转头看见她,笑容依然在,眼睛却微微往旁边瞟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像是只看了她身后的人群。她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一紧,随即便又放松下来,笑容仍维持得周全。

“这位夫人,要买香?”

“我想问,”她说,“你这知香院的香,押条呢?”

男人的笑停了一瞬。

他伸手理了理衣袖,指尖在腕口拂过,还是那副客气的模样,目光却没再落回妇人身上。

“押条?”

“以知香院名义售出的香,应有押条可查,蜡封、印记和批件也要对得上册。单竖一块木牌,不算院里认过的货。”她一步一步走近,帷帽的垂纱被风掀起,“你的呢?”

她每走一步,都先看一眼那片白布,再看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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