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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6. 见初问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帐房先生交帐回家后的翌日,知香院的帐房里还有一股纸墨味。

赵馥灵闻见时,喉咙先紧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口放凉的茶,舌根微微发涩;接着那股气味才慢慢浮上来,干而沉,像书箱里压了整个冬天的旧纸,最末才辨出墨香。

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自抄的交册记录。押册处已经收走原帐,她留的只是经帐房先生同意抄下的册号与自己在场看见的经过,方便日后核对这次交册的始末。

她在心里嘀咕:“这个五字,我都看第三遍了。”

小馥说:“主人,您又在看那个字?”

“我在看字迹。”

“本宝以为您在看同一个‘五’字。”

“那个五字写得像一把没有睡醒的扫帚。”

“照您这样说,它似乎还在寻找回家的路。”

赵馥灵忍住笑,把纸挪开一些。

帐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口停了停,先问了一声:“赵娘子在吗?”

翠微掀帘进来:“在。见初郎君来了。”

见初走进帐房,衣袖上沾了点细灰。他向赵馥灵拱手,目光掠过桌上的抄录纸,没有伸手去碰。

“我来得冒昧。”他说。

“不冒昧。”赵馥灵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坐吧。”

见初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看纸上的册号,又看了看她。

翠微端来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多谢。”见初说。

“不必。”翠微说,“这盏茶没有记帐,不会多出一册。”

见初低头看了眼茶盏,笑了。

赵馥灵也笑:“她昨日听帐本听得太多,现在看什么都像能入册。”

翠微面不改色:“茶汤入册不妥,容易洒。”

“那若是茶洒了呢?”见初问。

“记在桌上。”

“若桌子也湿了?”

“再记在地上。”

“地也湿了呢?”

翠微想了想:“那就得请掌院来定,不能让我一个人把整间屋子都记进去。”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

见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赵馥灵看他把茶盏放下,才问:“今日来,是为了昨日的帐?”

“算是。”见初说,“昨日那名书吏,把第五册写成第六册,后来又把字改回来。他说是一时看错。旁人笑他把纸上写出了三个第五册,我也跟着笑了。”

“这笑得很合理。”

“可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只是一个笑话。”

他停了一下。

“我想问你,如果只用一样看一个人,会怎样?”

赵馥灵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风,吹动门帘一角。院子里传来木桶碰上井沿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孩子喊:“不是我的!”

另一个孩子立即答:“你刚才还说它是你的!”

“我是说那个桶是我的,不是说桶里那条鱼是我的!”

“井里哪来的鱼?”

“我不知道,它先跳进桶里的!”

翠微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平平的:“井里若有鱼,先请它把水钱交了。”

院子安静了一瞬。

孩子们立刻散开,脚步声一阵远去。

见初朝门外看了一眼。

“知香院的学徒,常有新见解。”赵馥灵说。

“刚才那个算吗?”

“若他们把鱼写进帐本,就算。”

她把桌上的纸收起一半,留下一张由她描出书吏改字模样的示意稿。

“你问只用一样看,得先知道你手里的一样是什么。”她说,“若只看一行字,可能觉得他在藏什么;若只听他说自己看错,可能觉得他在推托;若只看他平日做事的样子,也可能把他看成另一种人。”

见初垂眼看着那个改过的册号。

“若只看他平日做事的样子呢?”

“若他平日很仔细,旁人可能觉得他绝不会写错,所以一定有别的意图。若他平日常忘东忘西,旁人又可能觉得,这次也只是他粗心。”赵馥灵说,“一个人不能因为平日做得好,就永远不准出错;也不能因为偶尔出错,就把每一件事都说成他的错。”

见初没有说话。

“只用一样看,可能会冤枉一个好人。”她说。

话落下时,屋里静了下来。

小馥轻声说:“主人,刚才他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你连这个也数?”

“本宝没有数。只是听见他停了。”

见初重新拿起茶盏,却没有喝。他把盏沿转了半圈,指尖停在一点茶渍上。

“我想的也是这个。”他说,“可我还是不明白,怎样才能不把一样东西看得太重。”

“先把它放在桌上。”赵馥灵说,“不要让它自己坐上主位。”

见初抬起眼睛。

她没把桌上的纸收走,只把几张记录分开放好。

“这张抄著书吏写下的册号。这张是我凭记忆描的改字模样,不是原件的痕迹。这张记着那日的日期,还有我自己在场的时辰。”她指了指纸面,“你可以先看事情发生的顺序。哪一笔在前,哪一笔在后,节气若要用,也得另核交节时刻;册子何时送到桌上,则得问当时在场的人。若顺序对不上,就再问人,不要先替它填一个故事。”

见初看了看那几张纸。

“若顺序对得上呢?”

“那也只是对得上。不是说人一定怎样。”

她从抽屉里取出带回来的原装牌盒,将透明套里的白牌留在盒内,取出二十一张印着图画的牌,正面朝上放在桌上。

见初看着卡片:“这些也是用来看的?”

“是让人说出自己先看见什么。”赵馥灵说,“我不替他挑。”

她把牌卡摊开,让图画都朝着见初。

“你可以选一张,也可以不选。”

见初没有立刻伸手。他看了片刻,拿起一张画着一扇半开木门的卡。

“这一张。”他说,“我看见有人站在门后,不知道要不要出去。”

赵馥灵问:“你觉得他在怕什么?”

“怕出去后,旁人会说他做错了。”

“这是你先看见的。”

“也可能是我自己怕的。”见初说。

赵馥灵点点头,没有替他把那幅画说成别的意思。她把其他卡收回盒内,让他继续拿着选出的那张。

见初又看了一眼卡片。

“若是那名书吏来选,他也可能看见别的?”

“可能。他看见什么,由他自己说。”

“你不会告诉他该选哪一张?”

“那就不是他在看了。”

见初笑了一下,把卡放回桌上。

“我原以为,来找你问一句,就能拿到一句简单的答案。”

“我也常常希望如此。”赵馥灵说,“最好答案还能自己走路,从桌上走到我手里,替我省些工夫。”

小馥说:“主人,答案若会走路,本宝建议先替它穿鞋。帐房地上有灰。”

赵馥灵在心里回:“你连鞋也要管?”

“本宝只是关心答案的脚。”

见初看着她突然沉默,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赵馥灵说,“刚才想到一个很在意鞋子的答案。”

见初没有追问。他把身子往前倾,仔细看那几张记录。

“譬如,若那日在场的人说,他先看见书吏写错,后来才看见他改正呢?”

“那就记下他看见的时间。”赵馥灵说,“若另一个人说,书吏改字时还没有人把册子送进来,也记下来。两个说法不合,先留着不合的地方。”

“不急着选一个?”

“先看能不能找到旁边的痕迹。墨色、纸面、封口,或当日谁来过。你闻到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见初朝桌上的纸靠近一些。

他没有把纸贴到鼻子底下,只隔着一点距离闻了闻。

“有一点墨味。”他说。

“是哪一张?”

他指了指册号更改的那一张。

赵馥灵俯身闻了一下。

喉咙先微微一涩,鼻腔里像□□纸擦过;那味道不像刚磨开的墨,倒像一小截湿木头放在案上,先冷了,又慢慢干下去。最后,她才辨出墨的气息。

“这张示意稿比旁边那张潮一些。”她说,“这只能让我回头查自己的纸放在哪里、是否碰过水。书吏的原件没有在这里,不能拿抄件的气味替它作证。”

见初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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