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这个事情应该是人类无法放弃的。
陈绍宁和林序分开后回到了宿舍,但她也没有任何睡意,只是看着眼前的终端上的数据库,陈绍宁又重新调出信息。
终端有显示时间,这会是凌晨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天天看到很多过去人的事情,陈绍宁也跟着睡不着了,眼神是一直盯着终端,脑袋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除了自己整理信息,还需要用星际历史课配套的标准资料库导出内容一起提交。资料库的界面简洁,所有数据都被归纳成清晰的曲线和平均值。只要输入关键词,系统就会自动生成一段客观描述。
陈绍宁输入了演员收入二十一世纪初。
屏幕很快亮起。
平均年收入,中位数,头部与腰部比例,行业增长曲线。
包括很多暗线收入进出都没有任何的隐瞒。
每一条数据都无可挑剔。
总结信息中说明是整体收入水平高于社会平均线,属于高风险、高回报职业。存在明显的头部集中现象。
系统给出的结论是算得上审慎,只看这些内容,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大概就是演员这个职业,本身并不值得同情。
陈绍宁盯着那条中位数看了很久。
中位数,是一个很聪明的数字。
它不会像平均数那样,被极端高值拉得过于夸张,也不会像最低值那样,显得过分悲惨。
它看起来很公平。
可她已经亲眼见过孟余的生活。
很便宜的棉服,看起来也没有多好的住处,但大部分钱都给福瑞买了猫罐头,再有的钱都是大额支出到各种公益活动,遇到被欺负的其他演员的粉丝也一样会出头帮助她们。
看得出来他不是挥霍型的人,甚至温良恭俭让这几个词形容孟余也是合适的,他的一生完全算不上能定为高回报职业的缩影。
她重新调出了他的资料。
系统显示,他参与过多部影视作品履历算得上完整,有很明显空白期集中在一定的时间内,按照统计模型,他应该属于稳定从业者。
可现实是他在节衣缩食。
偏差是偶然吗?
陈绍宁心里有好奇就会开始对比更多数据。
演员 A收入可观,演员 B片约不断,演员 C商业价值稳定。
可当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个拆解,拉进现实场景里,就会发现他们几乎都处在被看见的那一端。
数据库里的演员是被统计到的演员,而真的去过过去之后,陈绍宁知道现实中的演员,还有大量处在统计边缘的人。
很多演员有作品,有工作记录却没有稳定的现金流。因为收入并不是按是否工作结算的c而是按是否被使用。
拍过戏不代表钱按时到位,播出过作品不代表分账透明,有姓名也不代表话语权存在。这些变量,没有一个会完整地出现在宏观数据里。
陈绍宁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数据并不是在说谎。
它只是在选择可见的部分。
她继续往下查。
演员的平均收入里,是否包含了经纪公司抽成?是否扣除了培训费用、造型费用、维持曝光的隐性支出?是否考虑了项目取消、拖款、账期延后?
还有很多更为隐蔽的东西,系统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因为这些问题,本身就不在统计范畴内。统计只记录已经发生,已经结算,已经确认的数字。
而那些处在灰色地带的部分,被默认视为个体差异,而个体差异是一个非常便利的词,它可以解释一切,又因为关联众多而不需要追责任何人。
陈绍宁忽然想起,在地铁里见过的那些人。
求职者、加班者、处理劳动纠纷的人他们也都有工作记录,
可他们的疲惫,并不会出现在就业率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现象长期存在,却始终不被当成问题。
因为从宏观视角看系统是运转良好的。
演员行业有产出,城市在增长,内容持续被生产。
个体的困顿,被稀释进了整体曲线里。而且还有更隐蔽的一层。陈绍宁意识到,这些原因之所以看不到,并不只是技术问题。
还有一种叙事选择。
在曾经的某个时代,成功案例被不断放大,失败路径则被解释为个人问题。
如果你赚不到钱,是因为你不够红;如果你被拖欠,是因为你不够重要;如果你节衣缩食,是因为你规划不当。
这种解释方式把一切问题,都只推回到个体身上,于是人们开始用极端案例来反驳整体问题。
“也有人过得很好。”
“头部演员收入很高。”
“你不能因为个别情况否定整个行业。”
这些话在逻辑上成立。
可在现实中,它们遮蔽了最重要的一点不是所有人,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苦难,生活的苦难或者工作的困难被克服了,并不值得被歌颂。
那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一种被迫的自我保护。
发现为什么还有这些苦难,并且努力把这些苦难消除掉才是应该去做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有人必须这样做,才能勉强站在原地?
她继续翻阅资料。
平台分账规则,项目结算周期,风险共担的行业条款。
这些条款在文本里看起来极其合理。
风险共担意味着共同承担不确定性;灵活用工意味着提高效率。可当这些规则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时,它们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风险被下沉到最弱的一端;灵活意味着随时可被替换。
而这些细节很少被写进行业概况,因为它们太具体了。具体到无法被概括,具体到会引发责任问题。
看见是有代价的。
修改被看见的内容也是一件非常昂贵的事。
相比之下把问题归为个人选择要轻松得多。
陈绍宁关掉数据库,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终于明白,历史教材为什么会在旧蓝星时代反复强调结构性死亡,大概就是系统在统计意义上是成功的,却在生活层面持续制造沉默的消耗。
孟余只是其中一个。
那些在数据里消失的人才是大多数。
她站在房间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只相信宏观数据,就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在看起来不错的时代里,感到无法呼吸。
而她继续观察下去的理由,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但是… 演员的收入总是比其他行业高很多,但是演员又好像是一切难说之事的表象。难说的事情也太多了,在旧蓝星时代之前就一直存在。”
陈绍宁自言自语着,她甚至在想,或许她生存的时代没有一模一样的难说之事,但或许会诞生什么新的难说之事。
那等她死亡后的几百几千年之后,是不是也有人会观测她的时代会发生什么事情?
“有可能我也会被观测?”
陈绍宁想到这,倒是先把数据库关闭。
“可以了,人类一直在进步了,现在都没有信息差这种东西,历史也是完全透明地能查询一切,我一个学生,今天晚上就不想那么多了,还不如早早睡觉。”
人类总是想的太多,但不在这一时。
陈绍宁这样劝慰自己,但人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起来工资和劳动内容的对比。
但越想越觉得复杂,最后倒是明白了演员这个行业最后消失也不算是坏事情。
“ 不算坏事吧,不算……” 陈绍宁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境,一觉睡到天明。
………
“ 咱们公共文明学有很多课程,希望大家在课程内明白,我们不是研究人类有多惨,更多事研究在经历过那些惨痛历史之后,人类是如何学会不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因此不要限于一种历史论调里,需要全面地看待事情。”
陈绍宁用终端语音播放着这学期开学时,学科教授给全专业学生发布的邮件,而陈绍宁闭着眼睛刷牙洗脸,她就是明显感觉到自己有陷入一个论调的危险,这不是一个公共文明学专业学生该有的状态。
“ 只有社会实践和历史课程的深入调查,才是人们对于外界认识的真理性的标准。旧蓝星时代有一位著名的伟人说的对,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实践和认知是在循环中前进的,是螺旋式上升的,同样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1
我期待学生们需要重视调查研究,在经过足够的观察型历史课程之后,最后结论要基于足够多的观察型历史课程,这是大家对事物认识加深的过程,也是解决问题的过程。 ” (2
邮件的内容被一字一句读出来,陈绍宁这几天的情绪也跟着平稳下来。
“个体的痛苦需要被看到,但我是在星际时代的人,我改变不了个体的痛苦,我需要看到个体的痛苦和群体的改变,我需要明白微观和宏观的结合… ”
陈绍宁的嘴巴里全是牙膏沫,但不耽误她说出来多看多听多思考,审慎说话的态度。
清晨起的有点早,其实睡眠状态也没有很好。
“今天的课是什么来着?”
临出门前,陈绍宁翻看今天的课表,终端上是星际联合大学公共文明学核心课程的内容,比如什么《历史情境中的个体能动性》、《情绪劳动史与社会认知演变》、《制度修复史:人类如何修正自己的错误》、《记忆伦理与历史观看边界》、《文明心理学:集体创伤与社会韧性》
这种专业课需要去教室上小课,而大课就只要在终端上进入全息课程更为方便。
陈绍宁背着包出门时,地面的导光带已经切换成浅金色,提示早高峰步行方向。
走廊尽头的观景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陈绍宁走进去,舱壁透明,外面的绿植层一层层向下展开,水循环管道里细流反着光。
电梯几乎没有震动,像被空气托着缓缓下降。
出楼之后,是连接宿舍区与教学区的立体步行廊。
廊道两侧的植物正自动调节叶片角度,让晨光能更均匀地落下来。
几个学生一边走一边在空中滑动终端投影,讨论着专业小课的报告。
陈绍宁没有赶时间,顺着缓行步带往前。
旁边一列低空轨道舱无声掠过,舱体反射着天空的淡蓝色,里面的人正低头看资料。
走到教学区入口,识别系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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