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等简子衿回到客栈,推开厢房的门时,花谨已经揉了好几张纸,全扔在了地上。
她手背上溅了一点墨汁,却浑然不觉,只坐在案几后,面上看着忧愁得很。
发觉他走进来,花谨勉强坐直了身体:“陛下,你说要刻字,也没规定时间,不如我再琢磨一下?但要我拿石料去练习,我肯定做不到,太累了。”
简子衿也没怪她:“你想什么时候向我交差?”
“嗯……我是想写得好看,显得自己博古通今,什么都明白,然后一气呵成,为陛下与我的情意歌咏一番。但我才华平平,实在做不到,不然陛下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写——”
“你只需要写你的心意,就行了。”简子衿说着,目光落在花谨脸上。
“要说我的念头,大概就是……”花谨平日能言善辩,到了这紧要关头,反而支支吾吾起来,她这副模样落在简子衿眼里,倒有些呆头呆脑了,“不然,我从昔日写给陛下的信笺里,拣一两句话,镌刻在上头吧?”
“不行,须得重新拟过,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吃老本么?”简子衿道。
其实他见花谨的第一面,并不是在胡地,而是在兴康府。当时他来抓捕花谨,忽听得街上有人大喊“花公子”,引得一群男女往江畔涌去。
看他们面上的神色,皆是一副喜悦激动的模样,更有女儿家作怀春之态,吩咐侍女买了一篮子花果,预备顺着人群往画舫那边走。
那时的简子衿自然觉得蹊跷。
他不明白这个“花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也不想跟着那群拥挤的男女一道挤,便一面命周遭的侍卫去查,一面径自登上了昌灵江畔最高的客栈。
也就是他与花谨如今落脚的这一座,站在这上头,底下风光一览无余,他也是在万家灯火、重重阑珊深处,望见了一袭织金桃红锦袍的花谨。
在他眼里,一个男人,居然穿件轻浮浪荡的桃红色,歪在画舫上饮酒,还将一条腿弓起来晃荡,简直是毫无礼法、毫无气度可言。
他当即便有些嗤之以鼻,觉得楼下那群男男女女都瞎了眼,竟看上这么个不着调的轻浮浪子。
谁曾想,昔日的念头,也带着阴差阳错,造就了今日这场孽缘。他跟自己当初看不起的花谨,居然又一道回到了兴康府,二人还在这厢房里,商议着该如何镌刻这块玉璧。
但他这些念头,花谨自然无从知晓。
她见简子衿出神许久,还以为他又在思量着什么阴谋诡计,不禁有点悚然。她只得重又坐到书案前,绞尽脑汁思量了许久,待到终于落笔时,她只觉浑身的气力都快耗尽了,甚至有些作呕的感觉。
她勉强压下那股不适,低头再看,才发现纸上写得字有点多,若要镌刻怕是太费力气,也白费光阴,她便修修改改了几回,硬是删减到只剩一行。
“写完了?我看你许久不曾动了。”
花谨露出一个苦笑:“请陛下过目,若陛下觉得尚可,我再琢磨一下怎么镌刻。”
纸上只得十六个字,大意是说,简子衿的情意感天动地、可歌可泣,如煦色韶光,兼有圣德神功之气,堪称万古一情云云。
真是又油腻又恶心。
花谨心中暗想。
简子衿却颇为满意:“好,到时我与你一道刻,你若嫌累,只需将纸样固定好,用笔蘸墨,沿着纸张背面透出的字迹,简单描摹一遍,就算是你刻完了。”
“是。”
花谨这副慎重的态度,反而让简子衿十分不悦。
他觉得花谨待他,不像是对待夫婿,倒更像是对待什么客人,处处都是礼数,所以二人一同镌刻时,他抚着那块光滑无瑕的玉璧,时不时便看旁边的花谨一眼。
这块玉将近两尺长,一尺宽,是和田玉的料子,触手温润,花谨依着简子衿的意思,并未真正上手镌刻,她本就不会,也只是捏着墨笔,在他的注视下,一笔一笔描摹了上去。
“如此,便是你我的盟约了。”
花谨听他这样说,动作不禁一滞。
她随即抬首,又对上他堪称专注的目光,一时间话语哽在了喉间。
古代雕刻石碑、或是玉璧,在她的猜测里,应该是非常郑重的事情。
毕竟玉璧是祭天的礼器,传说中通灵的媒介,在简子衿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眼里,这大概是极为神圣的仪式。
简子衿又道:“世人皆言,口舌之诺易变,玉石盟约不朽……诸多人为情所誓,也说过生死相依的话以明心意,比如司马相如。但那前事可鉴,诺言和话语总易转头成空,人说过的话,很容易便被心性与境遇左右,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飞灰。”
此刻的他显得分外冷静,甚至有些凄清,像镂空木窗外投下的那弯蛾月:“不管前尘,只论将来……我希望你能放下,我亦能放下。”
花谨见过寻常人发誓,他们无非是拿了什么来做担保,说得深情款款之类的。
不过,她此刻能察觉到,简子衿说的是真心话。
他当真想从头开始。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她又怎能答应他?
所以她只是说:“若陛下将来会坠入佛家所说的阿鼻地狱,大抵我也会一同去吧。毕竟我竟没有办法,去给曾经的知心人复仇,我又怎能原谅自己?只是活着,我已经觉得很累了——”
花谨说完,才惊觉自己讲得太多。
但她不后悔,她不想刻这块玉璧,她自以为已经忍受不了了。
她刚想把手里的笔扔掉,却被简子衿掣住了手腕,“做什么?”
旁边的韩茂听见这俩人对话,膝盖都发软。他心里怀着“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念头,先瞥向花谨的脸,发现花谨说完话后,看起来愈发悲愤,还准备甩开皇帝的手,他登时吓得够呛。
出乎意料的是,简子衿并未动怒。
他紧紧握住花谨的手,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随后一点一点顺着纸样,将玉璧上的字迹拓了下来。
肌肤相贴之时,传来男子带着暖意的体温,似乎能让人安心,更是温情脉脉的时刻,可这并不能磨灭花谨的痛苦,她脸上难免露出了凄楚。
简子衿念了一遍那玉璧上的碑文,随即对她戏笑道:“我会给你父母抬诰的,你想要的,总归是富贵无双,而我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些。”
若花谨真是个没良心的人,此刻大约能一边镌刻,一边便能给简子衿说出些蜜语甜言。
可她做不到。
她只觉得撕心裂肺,连手腕都开始几不可见地颤抖,那股惨烈的情感激荡之下,她一时没有控制住,竟痛哭出声。
这一惨哭,便让先前所有的伪装都成了泡影,可她哪里敢多表露什么,只觉简子衿的力道越来越沉,还将她的肩膀摁住,将她转过身去。
当二人目光相接时,她对上简子衿漆黑的眼瞳,戚戚地说:“是,我想要的就是这些,我以后还要当皇后,我什么都要。”
简子衿自然察觉了她的僵硬,他却只是凝睇着,忽然说:“我见昌灵江畔挺热闹的,不如明日这个时候,你随我出去转转。”
花谨怔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渐渐知道了简子衿为何要转开话头。他刚刚所说的话,也是有关于玉璧和承诺,或许,这对简子衿这个古人有了特殊的含义,让他又一次容忍了她。
“这一路车马劳顿,你去歇息,这块玉璧刻好了,会给你过目。”简子衿说。
他所言并无问题。
本来京师到兴康府路途遥远,去避暑山庄只需要几日工夫,他们却行了将近一月才到兴康,说是避暑,也不知避的是哪门子暑,如今早已入秋,客栈外头的桂花树都开了。
但简子衿跟明镜一样,他清楚,他根本不是为避暑。也知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这些日子以来,他与花谨朝夕相处,越来越认识到,两个人注定要各怀心思地过下去。
等到晚间的时候,花谨确实是疲乏,很快就觉得困倦,她沐浴之后,便靠在床榻上打瞌睡。
等她不知不觉睡着,直到天明,再次睁眼的时候,床榻上只有她一人。
外间的韩茂听见动静,一面叫侍女进来服侍,一面对她说:“娘娘,陛下叫奴才将玉璧送出去了,应是在刻,也给奴才传了口谕,您这些时日……”他虚虚笑道,“就留在客栈里罢……”
花谨坐起身,恍惚地望了一会儿窗牖。
她总想在故乡找到少年时的影踪。
以往推开窗,就能目睹奔涌的大江大河,连绵的山川脉理,而不是现在,会被韩茂挡在前头,让她的视野里缩小、再缩小,最后只能瞥见一点,隐隐透进来的晨光。
按说,她应该珍惜这次重返兴康的机会。
但她何其仇恨,何其哀痛,她本身就能看见那些景象,为何又要受到简子衿的掌控,为何要经历周遭其他人的束缚。
等她收回目光,忍不住捏紧了锦被。
楼下传来热火朝天的叫卖声,偶尔能听见少女的嬉笑怒骂。花谨慢吞吞走下床榻时,摇摇晃晃地看见铜镜里自己的面容。
此刻,她透过时空,好像与她们一样,再次回到了以前的光阴里,看着各种色彩在眼前翻飞,呼吸着每一口新鲜的空气。
随着月光渐渐变得冷白,简子衿按照昨夜的话语,与她一同走出了客栈。
清风吹拂而过,二人随着人群往江畔走。街道两边灯火重重,还有皮影戏和卖糖人的铺子,花谨一路走,一路看,这些她以前都见过,但现在都觉得新奇,甚至想上前买一些来玩。
就在她想这些事的时候,前面的简子衿忽然停住脚步,把花谨吓了一跳,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简子衿侧首,俯身看向花谨,问道:“你当真是兴康府人士?”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难道还是异邦人?”花谨说完,自己都笑了。她还真不属于这个世上,“我们去做什么?江畔除了听听曲子,就是喝酒喝茶了。”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随后,花谨和简子衿站在了一座桥上。
这座桥还颇有来头,据说是兴康府前任知府与百姓一同搭建而成的,耗时数年,也没有动用朝廷的银钱。
为了搭造这条长廊,那位知府还苦心钻研,改造了原本的桥梁结构,才在无数人力物力的调动下,终于大工告成。
花谨发现,这里可以并行两辆马车,甚至是无柱飞渡,称得上巧夺天工。
站在桥上,再仰头看向月亮,就觉得分外清幽。那圆盘还是悬挂在天上,仿佛是少女执起团扇,半遮着雪白的侧脸,再柔柔望来,有含羞带怯的模样。
可花谨的好心情,很快就被破坏了。
有一名禁军似乎是得了命令,守在不远处。见简子衿和她过来,便行礼道:“陛下,玉璧已经备好了。”
他说罢,然后朝身后示意,另有几人上前,抬着那块沉甸甸的玉璧。
在柔和的月光里,上面的字被涂了一层朱砂似的颜料,殷红而诡谲,让人不禁想起一些鬼故事,其中痴哝哝的魂魄,总是会顺着旧日的许诺,而死死缠在故人身上。
现在,这些话语还刻在玉璧上,更像是歃血为盟,要以天地为证。
“工匠刻得这样快?”花谨见到这一幕,有些惊讶,更有些怵惕,只能问道,“为什么要把玉璧搬到这里来?”
简子衿站在桥边,浅色的衣袂翻飞着。他的脸在月色下犹如凝脂,眉眼更是美丽,身为帝王,也是清贵无双的人物。
此刻,他轻飘飘地斜了她一眼:“古有司马懿在洛水边对曹爽发誓,只道曹爽交出兵权,便保他全家富贵,曹爽选择相信,故而交了兵权,结果被灭了三族。显然,这就是失约与轻信的代价……那么,你与我的盟誓,自然不能那样轻巧。”
“……陛下何意?这跟司马懿有什么干系,难道陛下觉得我会做司马懿吗?”
花谨其实想骂简子衿。
怎么他老是作天作地,不知道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一天天都不安生。看来还是游戏里的政务太少了,让他这个皇帝大晚上跑来做这些事。
不管花谨怎么腹诽,简子衿已上前几步,示意禁军将玉璧给他。这让禁军一愣,担心简子衿抱不动这块玉璧,更怀着为君王分忧的心思,有些犹豫:“不如属下来罢,请陛下吩咐即可……”
“不用。”
简子衿话落,便轻易地托住了那块玉璧。他的指尖抚在上面,竟和玉融为了一体,泛着层水润润的白,看着倒是沁人心脾。
但花谨已经无言以对。
二人站在这座桥上,靠得很近,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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