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离去后,屋内重归寂静。
一直候在屋内、沉默不语的素琼移步上前,走到苏簪雪身后,手指灵巧地卸了绾好的发髻,拆去珠钗,随后又用温热的指腹娴熟地轻揉了揉她的太阳穴和肩颈。
素琼看向镜中双眸微阖的女子,抿了抿唇,轻声发问:“小姐,您往后……是要进宫了吗?”
今日入宫赴宴的女眷们的随行婢女皆被拦在了宫外,因而宫中种种之事,她一无所知。
苏簪雪缓缓睁开眼,轻轻“嗯”了声,简单地同她说了来龙去脉。
素琼听罢,狠狠吃了一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揣测和不安:“这般巧合,会不会是良妃娘娘有意安排,想促成小姐与陛下相见?”
“不会。”苏簪雪笃定道。
她观良妃那时惊愕和慌乱的模样,绝非是早有预谋。
只是,长华宫的交谈外人无从知晓,这之后,整件事的矛头怕是会直指良妃了。
偏生是帝王的利用,让良妃有苦也说不出。毕竟旁人不会深究过程,只看重结果。
而无疑,良妃是此事最大的受益者。
得了利益,却折损了名声,这场交易到底划不划算,唯有良妃自己心里清楚了。
这般想着,苏簪雪忽然垂眸望向手腕上清透的玉镯。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静默了几息后,她缓缓将其褪下,搁置回了妆奁中。
素琼瞧着这一幕,眼底微动,斟酌着开口:“小姐入宫前,可还要再见一见苏小姐?安平侯府今日传来了苏小姐的口信,说是想来府上拜访小姐。”
姑爷才身故没多久,小姐就要入宫侍奉帝王了,城中又有流言蜚语四起,苏小姐作为姑爷唯一的妹妹,素来颇得小姐的疼爱,与其让她听旁人添油加醋、说三道四,继而心生芥蒂,倒不如由小姐亲口向她说明原委,也免得生了嫌隙,伤了往日的情分。
苏簪雪明白她的意思,颔首轻道:“明日让辞盈过来吧。再让人去醉仙楼备上几道她素来爱吃的菜式与茶酥点心。”
素琼笑着应声:“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垂眸之际,她的余光飞快地掠过那对被静放起来的玉镯,眼中掠过一丝怅然。
小姐既要入宫,姑爷从前所赠的旧物想来也该压入箱底了。
可惜了,小姐是那样喜欢这个镯子。
京城的夏日惯来绵长闷热,一场骤雨初歇,方有了几分秋日的清爽。
翌日一早,碧空澄澈如洗,空气里还残余着几分湿凉。明亮的光照进院子里,让廊柱上的红漆亮得刺眼。檐下的竹笼里,棕褐色的画眉鸟正扑腾着翅膀,发出几声清脆婉转的啼叫。
连簌捧着一本簿子掀帘而入,朝临窗而坐的女子屈膝,双手奉上:“小姐,咱们从宜州带回来的箱笼都清点好了。”
苏簪雪将手中的书页合上,接过那簿子,一边翻看,一边道:“这几日,你与素琼将先前查到的缺儿都补齐罢,少什么,便与覃嬷嬷说一声,叫她给你们开库房取用。”
“是,小姐。”连簌俏生生应下,话音刚落,又似是想起什么,语气带了几分犹豫,“奴婢今早去铺子里,沿路听到了不少传小姐要入宫的闲话。”
苏簪雪心中早有预料,神色不见半分波澜:“知道了。”
待到午膳时分,她又见家里人神色或多或少都藏着几分无法遮掩的微妙。原来不过一夜光景,‘良妃娘娘向陛下引荐了尚在孝期的安平侯世子夫人苏氏,欲召其入宫为妃’的风声已然传遍整座长安城。
若说这流言背后无人在推波助澜,苏簪雪绝不相信。
能一夜之间散播消息,连郭家出手都镇压不住,有这般能耐的,世间除了帝王,恐怕再无旁人。
真是有意思——
苏簪雪抬头,遥遥望向皇宫方向。
皇宫,颐宁宫
殿内富丽堂皇,一应陈设雅致华贵,处处透着雍容庄重。
黄花梨罗汉床前倚坐着一位妇人,身着绣凤的宫装,发髻高耸,眉眼间有倦色流转。
案上的铜炉中漫出淡淡檀香,萦绕在躬身汇报的宫女周身。
“……如今消息已经在长安城传开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妇人缓缓抬眼,语气不明:“好一个良妃娘娘,真真是贤良大度!”
咳嗽声刚一响起,她的面前便出现一盏汤药,纤细的手指搅动玉匙,伴着一句温声细语:“太后莫恼。”
手腕轻抬,一勺汤药喂到妇人唇边。
妇人正是当今帝王生母,太后俞氏。
太后看向眉眼温顺的女子,将汤药咽了下去。
侍立在侧的史嬷嬷适时地递上一颗蜜饯,含笑赞道:“还是惠妃娘娘心最细、最为妥帖,连奴婢都自愧不如了。”
被唤作惠妃的女子低着眉,面上泄出些许笑意:“嬷嬷谬赞,妾身愧不敢当。”
短短一句话,她说得却很费力,像是咬着字,腔调也不似寻常人。
太后和史嬷嬷听着面无异色,仿佛早就习惯了她这样说话。
喝完了一碗汤药,太后坐直了身子,看向她时,语气变得温和:“惠妃昨夜都没合眼吧,且回去歇息吧。”
“妾身遵旨。”惠妃没有多问,乖顺又恭敬地退出这座宫殿。
她一走,太后便搭着史嬷嬷的小臂起了榻,冷冷嗤了一声:“老身往日里倒是小看了良妃,只知道她心思不正,却没想到她还学会了献上媚宠这一招。”
太后敢说,史嬷嬷却不敢附和,只避重就轻道:“幸好太后慧眼,抬举了惠妃与良妃抗衡,惠妃又待您恭敬孝顺。”
太后冷哼:“她也就这点用处了。”
史嬷嬷笑而不语,心里也认同她的话。
惠妃身份特殊,是战败国和亲而来的公主,作为异国人,她想要在后宫立足,可要比寻常嫔妃要艰难百倍。
言语不通,水土不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还面临着帝王的猜忌和嫔妃们的排挤,一举一动又时时刻刻被宫人们盯着,稍有出格便会被拿出来做文章。
谨小慎微,隐忍退让,她方能求得一线生机与安稳。
可惠妃如今能与世家出身的良妃平起平坐不说,还分得了一半的宫权,还不是全靠太后扶持?
这样一想,惠妃当然要对太后感恩戴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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