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出了怪物的这张脸,是我自己。
从小就有人说我不像爸的孩子——我爸鼻梁高挺,轮廓锋利,嘴唇厚实饱满。而我恰恰相反,鼻梁不知所踪,团子一样的圆脸,还有刻薄难看的薄唇。
我也不像我妈。她那皮囊是一顶一的好,我估摸是基因突变,还没发育完全就降生世界,注定和美貌无缘。
可在生病之前,这张脸在芸芸众生中,尚且是平凡普通,不至于丑到特立独行。兴许是体重飞降的缘故,我的圆脸退化成了削尖的长脸,颧骨上的肉也没了,硬凸凸的两块骨头像要戳死谁,眼窝是不正常的凹陷,皮肉都在下坠,皱纹深刻。我的脸上充斥着盆地洼地和高原多种地形,活像巴黎圣母院里丑陋的敲钟人。
我死死盯着眼前的镜子。几乎是瞬间回忆起,午后孟胤东就是对着这样的一张脸,沉默地与我对视。
是我的旖旎幻想为他带上了滤镜。兴许他那时的目光里,是对我样貌的鄙夷或是惊惧。
倘若我此刻敲响三步之遥的房门,他的噩梦就会多一份素材吧。
我悄悄挪身下楼,心情跟着脚步一起下坠。我恨不得自己能不小心摔死在这里,可如今我已经没有去死的勇气。
等回到床上,已是大汗淋漓。我抖着胳膊盖好被,装作无事的模样,咬着牙逼自己入睡。
那面镜子,成了我的梦魇。
似乎从认识纪冬起,熬夜成了我的习惯。我没什么高人品茗的雅兴,咖啡一冲,成宿难以安眠。
如今这步田地,我倒活成了个闲人。公司如同设计精妙的流水线,上下关口都是我的人,各司其职,专业有序,除非经济危机再次席卷,否则不会出什么纰漏。
来这儿,正好也能躲躲那帮董事会无理取闹的老头。股份要不得,就开始妄想吞没公司,几个哥哥很早娶亲,只剩我形影单只。恐怕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什么一表人才的良婿,而是一个行走的25%股权。所以每一场勾心斗角的宴会,必定会有谁谁家闺秀,专业金融或是艺术,海外留学背景,样貌姣好,顺带再悄悄点上一句,自幼家教良好,洁身自爱,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那些姑娘们,可曾知道自己被选作筹码,用钱就能买走自己的清白?我漠视过太多卑劣,虽不至于揭竿而起,但从不脏了自己的裤脚,只退与隔岸观潮。
完美的花瓶,都是易碎。母亲当年就是被选中的一瓶,没有感情的商业联姻,只有钱维系那摇摇欲坠的婚姻,不爱,但不容剥离。
所以我讨厌父亲,讨厌几个大哥,他们冷漠得完美,站在一起就是和谐的一家人。几位大嫂更是含着金玉出生,高傲又美丽,为丈夫的事业稳定贡献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虚伪。恶心。
母亲去世,除了我没人怀念。墓地选在东郊最贵的地界,大几十万一平,父亲直接买了八十平米,说母亲爱安静,怕周围的亡魂惊扰。圈里人都说他温厚良善,可他向来会做表面功夫,回家就命保姆将屋里母亲的东西收拾到地下室去,祭日也只会托助理送花,从不露面。
她走得突然,我不知道她生前喜欢什么花,只能每年换着样放上一束。春夏交接时便是她的祭日,那时候纪冬应该也能回国,不耽误,或许有时间,我还想跟母亲聊聊这个姑娘。
妈妈。
我缓缓睁开眼,却看到了陌生的房顶。我望着墙檐上的花纹出神,却越看越眼熟。
这竟然是我小时候和爸妈住过的房子。
“纪冬!说了回家要先洗手。”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桌上丸子烫,别直接用手拿!”
我循声望去,桌子上确实有一盘炸丸子,还有一盘清蒸鲈鱼和一盆藕汤,听声音还有一道菜,照妈妈的习惯,应该是盘绿叶的素菜。
“回来啦。”爸爸从书房出来,帮我摘下了书包,“快洗手,一会儿吃完饭带你下楼去放炮竹。”
“为什么今天要放炮竹呀?”我听到自己傻愣愣地问。
“因为你爸升职啦,以后就是副局长了!”妈妈的声音在厨房里雀跃响起,“你要有个局爹了!”
妈妈向来说话没文化,粗鄙得和她的样貌天差地别——不像爸,正了八经的大学生,天天看书,考证,还什么都会修。
但爸喜欢妈。他总跟她屁股后面,给她泡茶、剥虾、洗脚。妈总烦他黏人,推搡他骂他,嗓音尖细难听。
所以我喜欢爸爸。
小时候他给我买成堆的画报和杂志,潜移默化下,我也喜欢上看书。但我只看笑话和言情版面的,别的都是一眼带过,学习的书更不爱看,成绩也一般。
妈妈总“安慰”我,说你不用学习好,你爹官大,以后安排你去警察局上班。
谁也没想到爸会死。
“最近鱼贵得很,这一小条要二十。”做好了饭,妈妈一般不咋吃,只坐下来喝完汤。每当她抱怨起菜钱,爸爸就笑眯眯地掏钱包,挑两张红票子给她,再给我一张五块的,在学校买零食。
我也是过过好日子的。
“怕不怕?”爸爸从身后搂着我,我的头才刚到他腰腹的位置。他买的炮仗是当下时兴的“火连鞭”,从头点,刺啦一下能燃到好几米远。
“不怕!”我壮着胆子看,却往他怀里拱了拱。
我多想此刻灵魂出窍,去看父亲的表情,再摸摸他的鼻梁。父亲被永远定格在壮年最英俊、最有男子气概的年龄,失去了变老的权利。
“小冬,答应我,永远不要怕。”他搂得更紧了些,“有爸爸在,永远不要怕。”
我泪眼朦胧地睁开眼。
孟胤东顷刻从沙发上弹起,还唤来了原雯。
“做噩梦了?”他用毛巾沾去我脸上的泪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忽地想起那面镜子。我慌忙拉上被子盖住头,无声地朝窗边转过去。
“怎么了这是?”原雯小跑过来,一脸迷茫。孟胤东和她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用口型朝她比量,“做噩梦了。”
俩人没再出生惊动我。待情绪平复,突然察觉身后的床垫陷下去一块儿。
孟胤东轻拍着我的背,“梦见什么了?能和我说说么?”
他太温柔,就像平坦的沼泽地,不踩上去,就不知深陷难自拔的感觉。昨天我一脚踩了上去,太突然,差点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什么模样。
“那好吧,肯定没休息好,再睡会儿。一个小时后叫你起来喝药。”
他拍背的速度放缓,逐渐和我的呼吸速度一致。
我真是傻透了。
从我搬进养老院住,我就从没照过镜子——兴许这也是他的安排,考虑到女孩子,可能会比较重视颜值,要不那样一个豪华的套房,怎么可能会没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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