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派来的人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姓程,是方家铁铺的老掌柜。程掌柜到平阳时,裴知微正在小集市里核对铁料入库的账目。
缺角算盘搁在膝上,她拨珠子的手没停。
程掌柜站在摊前等了一刻钟,才开口:“裴姑娘,我家方老爷让我带句话。”
裴知微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抬头看他。
“方家愿意全面投靠裴姑娘的商路网络。程某负责铁料这一块,以后走哪条路、卖什么价,全凭裴姑娘做主。”
裴知微没接话。她把算盘收进布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方家这三年的生意流水。
“程掌柜,坐。”
程掌柜在条凳上坐下。裴知微把纸摊在桌上,指了指其中一行。
“方家铁料,三年前出货量八千斤。两年前降到五千斤。去年只有三千斤。方锐是做大事的人,出货量不会无故缩水。”
程掌柜脸色微变。
裴知微翻到另一行:“方家去年从陵州卫接了一批军械订单,铁料走的是北线深山路。但北线去年被山匪截过两次,方家赔了不少。方锐的弟弟方钊,那时候开始跟陵州宋家走动。”
程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裴姑娘查得仔细。”
“我不是查方家。”裴知微把纸折起来,“我是在画一张图。方家在这张图里,方钊也在。方锐要投靠我,我得先看清他为什么投靠。”
程掌柜说了实话:“方老爷说,方家在陵州撑不下去了。宋伯年被您打散了势力,陆家也缩回盐路那一摊。陵州三族只剩方家还在硬撑,但铁料走不出去,方家迟早要完。”
裴知微让程掌柜先住下,第二天再谈。
当晚她在屋里点了油灯,把方家的人心地图重新画了一遍。
方锐是三族中最年轻的,今年三十二。他做铁器生意,和军方有往来,但不像宋家那样靠田租吃老本,也不像陆家那样把鸡蛋全放在盐路一个篮子里。方锐的精明在于分散——他在陵州城内有铁铺,城外有铁矿,北线深山有运料通道,甚至还搭了一小股商队走短途贩运。
但方锐的弱点也在分散。他的每一条线都不够粗,抗风险能力差。方钊倒戈那次,北线断了,方家的铁料出不去,库存压了半年。方锐靠变卖城外铁矿的份额撑过了最难的日子,但元气大伤。
裴知微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真投。
她又想了想,在旁边补了一行:但方锐投的不是我,是商路。
这两个有区别。投人,人走了就散了。投路,路在就在。
裴知微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方锐可能带来的风险:方家内部不稳,方钊虽被方锐压住了,但宋家残部还在暗中拉拢方钊。方锐一旦全面加入商路盟,方钊就是埋在内部的钉子。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一个字:缓。
第二天,裴知微见程掌柜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给方锐三个条件。”
程掌柜拿出纸笔。
“第一,方家的铁料全部走商路盟的北线,由商路盟统一调配。方家不再自己单独走深山路。”
程掌柜点头。
“第二,方钊不能碰方家的任何生意。方锐要先把方钊的人从方家清理干净,我再谈合作。”
程掌柜的笔顿了一下。
“第三,方家以铁料入股商路盟,占北线铁料利润的两成。不是三成,不是五成。两成。”
程掌柜放下笔:“裴姑娘,方老爷说过,愿意给三成。”
“我知道。但三成是方锐现在能给的最高价,说明方家现在最缺的不是利,是出路。我给他出路,他让利。公平。”
程掌柜带着三个条件回了陵州。
半个月后,方锐亲自到了平阳。
他比三年前瘦了不少,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腰板还是直的。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裴知微在平阳集市的小茶棚里见他。茶棚简陋,条凳磨得发亮,茶碗缺了口。方锐坐下来,看了看四周,笑了笑。
“裴姑娘在平阳两年,就建了这些?”
“够了。”
方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嫌弃。
“你的三个条件,程掌柜都跟我说了。第一条和第三条没问题。第二条——”
他停了一下。
“方钊是我亲弟弟。”
裴知微没说话。
方锐盯着茶碗看了很久。
“方钊跟宋家的人暗中往来,我是知道的。我一直压着他,没让他闹出大事。但我也知道,压不了多久。”
“那就别压了。”裴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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