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年把酒坊后院扫干净,搬了张矮桌搁在枣树底下。桌上摆着两碗粗茶,一碟盐水花生。他自己在矮凳上坐了,也不喝茶,就盯着院门看。
裴知微从粮仓后门过来时,手里还捏着一卷账册。她进了院子,扫了一眼桌上的茶碟,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
“赵掌柜,仓里那批陈粮的耗损你核过了?”
赵大年点头:“核过了。上等粳米耗了三斗,陈麦耗了五斗,比仓吏老张报的数少了两石。”
裴知微把账册摊在膝上,用炭笔在边角记了一笔。她写字时左手按着账册右下角——那里缺了一块,是父亲残账留下的习惯,她一直没改。
“老张的数虚报了。”
“我再去盯他。”
“不用盯。你把每日出仓的实数记下来,贴在仓门口,让买粮的人自己看。他报多少不重要,百姓看到多少才重要。”
赵大年应了一声,给她倒了碗茶。裴知微接过碗,没喝,搁在桌角。
赵大年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在酒坊做了十二年掌柜,手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算数从不出错。他看人看事不看嘴,只看手——谁的手在做事,谁的手在收钱,他一眼就明白。
他第一次信裴知微,是在粮市看她摆了三天摊。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不吃喝不拉客,就坐在摊后头拨算盘。别人摆摊卖粮,她摆摊卖“算”——替人算账,两个馒头算一天。但赵大年看见她趁空当在纸上记什么,凑过去一瞧,记的是三家粮铺每半个时辰的进出货量。
他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一般。
后来裴知微开平价粮铺,赵大年第一个凑了银子。城西五家酒坊铺面跟着他凑的,不是信裴知微,是信他赵大年。赵大年心里清楚,但他没说破。裴知微也没说破。
赵大年主动揽了粮铺的日常打理。他每天卯时开铺门,酉时关铺,中间只回酒坊吃一顿饭。铺子不大,事却杂——进货、过秤、记账、应付买粮的百姓拉家常。赵大年干得利落,从不需要裴知微操心。
裴知微从不主动找赵大年说话。她每天傍晚来铺子看一遍账,问几个数目,看完就走。赵大年有时想跟她说说铺子里的事——哪个伙计勤快,哪个主顾赊了账,哪天的粮成色不好——裴知微听完只说“知道了”,从不多接一句。
赵大年不恼。他当过军户,知道上官有上官的规矩。
这天傍晚,裴知微照例来看账。赵大年把账本递过去,站在一旁等她翻完。
“赵掌柜,你今天去南门码头接的粮?”
“接了。船家说路上耽搁了半天,上游水浅。”
“水浅?秋汛还没过,上游不该浅。”裴知微抬头看了赵大年一眼,“船家姓什么?”
“姓王。”
“下次换一家。他不是水浅耽搁的,是中途卸了货又装回来的。你明天去码头问一问,从滁州上游到城这段水路,走空船和走满船各要多少时辰。”
赵大年一愣。他没问裴知微怎么知道船家中途卸了货,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姑娘总能从账上的数字看出他看不到的东西。
“我去问。”
裴知微合上账本,起身要走。赵大年叫住她。
“裴姑娘,铺子里的事你放心。我赵大年不才,但看铺子这点本事还有。”
裴知微站住了,回头看他。赵大年站在枣树底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四十出头,身板壮实,左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旧短刀,当军户时用过的,刀鞘磨得发白。
“赵掌柜,你跟着我做事,图什么?”
赵大年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挠了挠头,半晌才说:“不图什么。你开的平价粮,老百姓买得起。我跟着你干,心里踏实。”
裴知微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封皮上有个烧焦的边角——那是从云州带出来的,父亲残账的一页,她一直夹在自己账本里当书签。
“我母亲说过一句话:与人相交,先看他的利在哪里。”
赵大年不吭声了。他听得出这话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提醒自己。
裴知微走后,赵大年把矮桌收了,茶碗端回酒坊。他站在酒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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