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把茶碗推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铺在桌上。纸上画了三个圈,分别写着陆、宋、方。
“陆家做盐,宋家做田,方家做铁。三家看似各据一方,但陆家和宋家之间有一条暗线。”
裴知微看着纸上的圈,没说话。
沈墨用笔在陆和宋之间画了一道。“陆家的盐走水路出陵州,要经过宋家在城北渡口的三个私仓。宋家收陆家过路费,每担盐抽两成。陆敬堂忍了三年,因为他的盐路没别的出口。”
“你怎么知道的?”裴知微问。
“我在郑虎手下时,替他跟宋家对接过军粮采办。宋家的管事喝多了酒,自己说的。”沈墨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裴知微拿起缺角算盘,拨了两下。陆家盐路被宋家卡着脖子,这是她没掌握的信息。她在陵州半年,和陆敬堂谈过两次,陆敬堂从未提过渡口私仓的事。
“你的意思是,拉陆家,制宋家。”
沈墨点头。“陆家需要一条不经过宋家渡口的盐路。你有平阳商路——平阳到滁州的水路不走陵州城北渡口。如果你帮陆家把盐走平阳商路出去,陆家就不再受宋家掣肘。作为交换,陆家在陵州给你盐路便利。宋家一旦失去对陆家盐路的控制,就少了一张牌。”
裴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算盘放下来,翻开手边母亲手抄的《管子》。扉页上那行字已经磨得有些淡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陆敬堂不是傻子。”裴知微说,“他如果知道我帮他绕开宋家,他会想到下一步——我绕开了宋家,就等于把他绑在我的商路上。他以后走盐,就得看我的脸色。”
“所以你不能白帮。”沈墨说,“你要让他觉得这笔交易是他赚了。”
“怎么让他赚?”
“平阳商路的运费比宋家渡口的过路费低。你给陆家的盐路报价,每担比宋家抽的两成低三成。陆家每担盐多赚一成,你贴两成。但你的两成不是白贴——你”
要求陆家在陵州城内给你开放盐铺,你拿平阳商路运进来的滁州粮换陆家的盐引。”
裴知微的手指停在算盘上。换盐引——她手里有滁州的粮,陆家手里有盐引。粮换盐引,不走银子,不走账。宋家在中间插不进手。
“陆家会答应?”
“陆敬堂会算账。”沈墨说,“他每担盐多赚一成是小事,大事是他从此不再看宋家的脸色。对一个做盐生意的人来说,盐路攥在自己手里比什么都重要。”
裴知微把纸上的三个圈又看了一遍。陆、宋、方。拉陆制宋——但方家呢?
“方锐呢?”
“方锐不用管。”沈墨说,“方家做铁,和军方有往来,他的利益不在盐路也不在粮路。你之前已经和方锐谈过铁料合作,他在观望。你动了宋家,方锐会自己靠过来——他是聪明人,知道风向往哪边吹。”
裴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城东集市的路上,几辆粮车正从渡口方向驶来。路是她修的,粮是她从滁州调的。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
“沈墨。”
“在。”
“你去过陆家几次?”
“一次。替郑虎送过一封信。”
“陆敬堂身边有没有能用的人?”
沈墨想了想。“陆家有个管事叫陆平,是陆敬堂的远房侄子。管着陆家在城外的三个盐仓。此人精于算账,但不受陆家核心圈子待见——因为他是旁支。”
裴知微转过身来。“为什么不受待见?”
陆家核心圈子是陆敬堂的两个儿子。长子陆子安管盐路,次子陆子远管账房。陆平是旁支,能力不差,但挤不进去。
“陆子安是什么人?”
沈墨犹豫了一下。“陆子安此人,表面温和,实则心窄。他在陆家管盐路五年,把盐路看成了自己的地盘。如果有人动他的盐路——哪怕是他父亲同意的——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裴知微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回到桌前,拿起笔,在沈墨画的三个圈旁边又加了一个小圈,写了“陆子安”三个字。
“你的计策有一个漏洞。”裴知微说。
沈墨挑眉。
“陆敬堂答应了,不等于陆子安会执行。陆子安管盐路,盐走不走平阳商路,最终要经过他的手。如果他暗中阻挠——比如拖延发货、虚报盐引数目——这笔交易就做不成。”
沈墨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先见陆平。”裴知微说,“陆平管城外盐仓,盐进出都要过他的手。他是旁支,不受重用,但他最清楚盐路的实际情况。我要从他嘴里知道陆家盐路的真实数据——每月出盐多少、走宋家渡口多少、损耗多少、陆子安有没有中饱私囊。”
“你要拿陆子安的把柄?”
“不是把柄。”裴知微摇头,“是筹码。如果陆子安暗中阻挠,我需要让陆敬堂知道阻挠的代价。不是我去告状——是陆敬堂自己看到,他儿子的行为在损害陆家的利益。”
沈墨看着裴知微,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他在郑虎手下做了几年幕僚,见过不少玩权谋的人。但大多数人的路子是“找到把柄,威胁对方”。裴知微的路子不一样——她不威胁,她让利益自己说话。
“还有一件事。”裴知微说,“陆平是旁支,不受重用。如果我去找他,陆子安会怎么想?”
“会觉得你在挖他墙脚。”
“所以不能我去找。”裴知微说,“赵大年和城西酒坊的伙计经常去城外收酒曲,城外盐仓就在酒曲作坊隔壁。让赵大年去。”
沈墨点了点头。“赵大年那人,看着粗,其实心细。”
“他不是心细。”裴知微说,“他是忠。”
她说“忠”字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沈墨没有接话。
裴知微把桌上的纸收起来,叠好放进袖中。
“明天我去见陆敬堂。但在见陆敬堂之前,我要先拿到陆平的数据。赵大年后天去城外收酒曲,三天内把盐仓的进出数据带回来。”
“如果陆平不肯说呢?”
“他会说的。”裴知微说,“他是旁支,管着盐仓却挤不进核心圈子。他心里有怨气。有怨气的人不需要你去问——他只要找到一个肯听的人,自己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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