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灯芯爆了个火花。
裴知微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半本残账。账纸边角已经起了毛,被翻过太多次。她左手边放着缺角算盘,右手边是母亲手抄的《管子》。
她不是第一次看这本残账。但从前看,只看到父亲记的进出货数目、商路里程、各州物价。那时候她十六岁,刚到滁州,看这些数字是为了活下来。
现在她十八岁。在滁州粮仓协理任上待了半年,经手过三万石粮食的进出,查过仓吏老张三年的贪墨,见过周德昌怎么串通三家粮商囤粮抬价,也亲手把平价粮铺从一家开到三家。
她再看残账,看到的不是数字。
是数字之间的关系。
裴知微的手指点在账页上,一行行往下移。父亲裴远山最后几个月的记录集中在三州——云州、陵州、滁州。云州产盐,陵州产铁,滁州产粮。这三样她早就知道。但父亲的账不是分开记的,而是对照着记。
同一页纸上,左边写云州盐价,中间写滁州粮价,右边写陵州铁价。每一笔后面都跟着日期和数量。
裴知微拿起缺角算盘,开始拨。
云州盐每斤三文,运到滁州卖八文。路费、关税、损耗加起来每斤两文,净赚三文。这笔账她算过,正常的盐路生意。
滁州粮每石四百文,运到陵州卖一千二百文。路费、关税、损耗每石三百文,净赚五百文。这也正常,陵州缺粮,粮价高。
陵州铁每斤十五文,运到云州卖二十八文。路费、关税、损耗每斤五文,净赚八文。这也对得上。
三笔生意各自看,都是寻常商路买卖。但裴知微把三笔放在一起看的时候,算盘停了。
她翻回前面几页,找到父亲记的商路里程。云州到滁州走水路六百里,滁州到陵州走水路四百里,陵州到云州走陆路八百里。三州之间形成一个三角。
她又看日期。
父亲最后三个月的记录是这样的:第一批货,云州盐运滁州;第二批货,滁州粮运陵州;第三批货,陵州铁运云州。三批货的时间间隔正好是各段路程的耗时。
不是三笔独立的生意。
是一条链。
云州的盐到滁州卖了,拿银子买滁州的粮;滁州的粮到陵州卖了,拿银子买陵州的铁;陵州的铁回云州卖了,拿银子再买云州的盐。
一圈走完,本金翻了一倍多。
裴知微放下算盘,把灯芯拨亮了一点。
她重新算了一遍。不是算利润,是算资金周转。父亲的本钱有多少?她从残账前面的记录里找到——父亲走三州生意时本钱大约两千两。两千两的银子,如果只做单向生意,比如只做云州盐运滁州,一趟来回要一个月,赚六百两。但如果走环线,一趟下来三段路都做了,时间还是一个月,赚的是三段利润叠加——一千六百两。
两千两的本钱,两个月就能翻到五千两。
但这里有个问题。
裴知微的手指点在账页中间一处被墨迹涂掉的地方。涂得很重,但隐约能看出原来写的是一个人名。她以前以为是墨渍,现在凑近灯下看,笔画痕迹像是“顾”字开头。
她没有纠结这个字。她往后面看。
父亲最后几页的记录越来越潦草,数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大,有些地方只写了日期和地名,没有写货物和数量。像是人在赶路,来不及细记。
最后一页有字迹,但不是账目。写的是几个地名和箭头:云州→滁州→陵州→云州,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可环通”。
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写着“青峡”和“鹤鸣”。
裴知微不认识这两个地名。她在滁州半年,听过周围各州的地名,没听过青峡,也没听过鹤鸣。
她把残账合上,坐在那里没动。
油灯又爆了一下。窗外有更夫敲梆子,二更天了。
她想起父亲以前出门做生意,每次回来都会在账本上记一笔。小时候她趴在父亲膝上看他写字,问他为什么要把每笔生意都记下来。父亲说:“账是生意的骨头。骨头正了,生意才不会歪。”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父亲记的不是生意。是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
三州之间的盐价差、粮价差、铁价差,单独看是三个市场的不平衡。但连起来看,不平衡本身就是利润。只要有一条路能把三州连成一个圈,货物在圈里转一圈,每一站都在赚钱,而且每一站的利润都在喂养下一站。
这不是普通的套利。普通的套利是低买高卖,赚一次差价就完了。父亲画的是一个自循环的套利链路——货物在环线里流动,银子也在环线里流动,越转越大,越转越快。
但这条路没走通。
父亲失联了。
裴知微把残账和《管子》一起收进包袱,放在枕边。她吹灭灯,躺下了。
黑暗里她睁着眼。
父亲发现了这条环线,开始走了,但没走完。残账在最后几个月变得潦草、断裂,说明出了问题。什么问题?
她翻了个身。
商路要环通,三段路必须都走得通。云州到滁州的水路是通的——她自己就是走这条路逃出来的。滁州到陵州的水路也是通的——她在滁州见过陵州来的粮商。但陵州到云州的陆路……
她没走过那段路,也没听人详细说过。残账上记的陵州到云州走陆路八百里,但最后那页画的环线里,陵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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