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昼在渔村住到第十天的时候,来了个收保护费的。
那天他正在阿池家院子里劈柴,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一个肥头大耳的汉子堵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歪瓜裂枣的小跟班,一个扛着木棍,一个攥着麻袋。
肥汉一身绸缎短褂,腰上别着一把没开刃的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假珠子,看着像从哪个戏班子里顺出来的行头。
“阿池!出来!”
肥汉站在院门口喊一嗓子,“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
阿池手里攥着一把锅铲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了看肥汉和他身后两个跟班,脸上的表情像看见了早上没刷的锅底。
“周胖子,上个月不是交过了?”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这个月涨了。从今日起每月五十文。”周胖子往院子里迈了一步,脚踩在尘昼刚劈好的柴堆上,把几根柴火踩得滚了一地。
尘昼蹲在劈柴墩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柴火忍着不悦。阿池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五十文?你上个月来还是二十文,这个月就翻了一倍多,你当这是城里呢?”
“城里怎么了?城里也是这个价!”
周胖子拍了拍腰上那把假珠子短刀,“再说了,你们村东头那个老周家、村西头刘婶的杂货铺,这个月都交五十文了,就差你们家了。怎么着,你比老周家特殊?”
尘昼把滚到脚边的柴火捡起来放回柴堆上。他走到阿池旁边低头看周胖子踩乱的柴堆。周胖子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在他额角那截被头发盖住的角尖停下。
“你谁啊?”
“帮工的。”
“帮工的站一边去。”周胖子朝他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挡路的鸡,“我跟阿池说话呢。”
尘昼可不听他:“你刚才说老周家也交钱了?”
“交了啊。昨天刚交的五十文。”周胖子拍了拍腰间,“怎么,你想替他出头?”尘昼转身朝院门走,阿池在后面喊:“你干什么去?”
“去老周家问问。”
周胖子和身后的两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尘昼已经出了院门,顺着村路往老周家走了。周胖子在后面犹豫了一拍,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追了上去。
老周家院子里,阿婆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尘昼进来的时候阿婆抬了抬眼皮,看见他身后跟着周胖子,阿婆的嘴撇了一下没吭气。老周从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站起来。
“周胖子,昨天不是交过了?”
“交过了交过了,”周胖子摆了摆手,“这不是今日又来了一趟嘛,看看你们家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你昨天交了多少?”尘昼问。
老周看了周胖子一眼:“五文。”
周胖子的脸色一变。尘昼转头质问周胖子:“你刚才说五十文。”
“我、我说的是这个月涨了!从下个月开始涨!下个月五十文!”
“下个月是下个月的事。这个月你收了老周家五文,收了刘婶家多少?”
周胖子的嘴张没话说了。他身后扛木棍的跟班小声嘀咕了一句:“刘婶家好像收了八文……”周胖子回头瞪着他,跟班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了。
尘昼往前站一步低头看着周胖子。他比方胖子高出一个头,俯下来的影子把周胖子整个人罩住了。“你在村里收保护费收了多久了?”
“关你什么事!我收保护费是得了镇上赵捕头允许的!”
“赵捕头允许你收五十文了?”
周胖子的嘴又合上了。那个攥麻袋的跟班又小声嘀咕:“赵捕头好像只让收十文以下……”周胖子回头踹了他一脚,跟班跳着躲开了。
尘昼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铜板,他数了数放石桌上。
“这是老周家这个月该补的差额五文,刘婶家你多收的自己退回去,阿池家这个月按老规矩二十文我已经给了。”他把铜板往周胖子面前推了推,“你要是觉得不够,去镇上找赵捕头要。赵捕头要是说收五十文,我再补。”
周胖子站在院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阿婆坐在门口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周胖子,你爹当年在村里收鱼税的时候,也没你这么横。拿五文钱走人,别在这儿杵着了。”
周胖子把石桌上的五文钱装进怀里溜了。两个跟班跟在后面,扛木棍的那个走两步又跑回来把踩倒的柴堆扶正了,才追上前面两个。
尘昼把烧火棍捡起来递给老周。老周接过去,“你刚才那五文钱是你自己的?”
“嗯。”
“你劈柴挣的那点铜板全贴进去了?”
“柴垛够烧就行。铜板揣着也是揣着。”
老周把锅盖掀开又盖上了。“周胖子他爹当年在村里收鱼税,收得比周胖子还狠。有一年阿竹她爹出海,鱼税交不上,周胖子他爹把阿竹家的船扣了。阿竹她爹那天晚上喝了半斤酒,第二天出海就没回来。”
“那周胖子他爹呢?”
“死了。前年死的。周胖子接了他的班,收得比他爹还狠。”老周把碗拿下来摆好,“你今日得罪了他,他明日可能还要来。”
“来就来。”
老周把碗递过来:“吃饭。”
第二天周胖子真来了,不过不是来收钱的。他站在老周家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条咸鱼,脸上堆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阿婆,昨天是我糊涂了。这条咸鱼您收着给阿灰吃。”
阿婆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条咸鱼,“你从哪弄的咸鱼?”
“镇上买的,花了三文钱。”
“三文钱的咸鱼,你送得出手?”
周胖子的笑僵了:“那、那我明日换条大的……”
“不用换了,这条留下吧。”阿婆把咸鱼接过来递给尘昼,“你拿去剁了喂阿灰。周胖子,你过来坐。”周胖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的。
阿婆把择好的菜放在一边,拿拐杖指了指他。“你爹当年收鱼税收了二十年,村里人背后骂了他二十年。你接了他的班收了两年,骂你的人比骂你爹的还多。你图什么?”
周胖子低着头,两只手搓着膝盖。“我……我也要吃饭。”
“吃饭可以,收钱也可以。但不能收得比城里还狠。你收十文村里人给得起,你也有饭吃。你收五十文,村里人给不起,你饭也吃不上,还得挨骂。”阿婆把拐杖在地上一驻,“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明日来帮老周家修灶台。修好了,这个月的份子钱免了。”
周胖子抬头感激地看着阿婆,他站起来朝阿婆鞠了个躬,问:“修灶台管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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