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荼和乔梓琳还在走着，乔梓琳见那些黑影只是晃悠，似乎也不再害怕，连贴在她自己身上的黑影也跟着淡了，散得无影无踪。
正当卫荼觉得事情大概是要过去时，光忽然亮了起来。
先是巷口那盏灯笼，然后是街道，一盏接一盏醒过来，像有人提着灯在远处慢慢走，把光亮一路铺过来。那些贴在门窗上的黑影，仿佛是被光烫着，忽地就不见了。
乔梓琳刚要松口气，眼皮却跳起来，光铺开的街面上，浮出来一些东西。
淡淡的，开始只是轮廓，像水底晃动的倒影，接着越来越实。
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三三两两走着，或独自站着，就像灯亮之前，他们就一直在那里。
卫荼一把拽住乔梓琳，闪进旁边一条没被火光照到的窄巷。
这才发现，这巷子里不止她们俩。
墙角，杂物堆后面，蜷着一团团更浓的黑影。正是之前那些在门窗后晃荡的东西。可这会，它们紧紧缩着，瑟瑟发抖。
光明的街道上，那些轮廓已经完全清晰了，一个老妇挎着篮子慢慢走，一个男人蹲在路边系鞋带，两个女人挨着头说话，孩子举着风车跑过。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叫人心里发空。
然而卫荼细细一瞧就看见了。它们的手臂，肘关节是朝外凸的，仿佛骨头断过，只靠皮连着。手指一根根向后弯折，每一次脚掌落地，膝盖的方向都是反的。
怪的是竟一点声都没有，说话没声音，走路也没声音。
像只是在模仿人的行为。
乔梓琳喉咙里似要滚出一声抽气，卫荼立刻捂上去，掌心触到她嘴唇的冰凉和颤抖。
而那些人正用那种关节错位的姿态，在街道上移动，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它们扫过墙壁，扫过地面，扫过彼此空荡荡的身侧。
卫荼的目光落在被灯火照亮的空地上，这才发现。
它们脚下，什么也没有。
它们没有影子。
有个人开始弯下了腰，手指贴着地面慢慢摸索，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在找影子。
整条街的人都开始垂下脑袋，肩膀向前倾斜，手掌贴着地面反复刮擦。它们的嘴一直在动，像在嚼东西似的，下巴开开合合，却没有一点声音漏出来。
乔梓琳怕极了，指甲掐进卫荼胳膊里，巷子里的黑影挤着想往她身上攀，卫荼赶忙贴在她身后去，轻抚她的背。
待乔梓琳平复下来后，巷子里的黑影又开始发颤，越缩越小。
街上那些人开始聚集。
它们围成一个圈，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方。一个男人跪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着什么。其他人围着看，不停点头。
卫荼眯起眼，终于看清了，男人在画一个人形，画得很仔细，连头发丝都画出来了。画完后，所有人都齐刷刷盯着那个图案。
地上的线条开始鼓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边顶出来，先是头发的光泽，然后是脸，接着是肩膀。一个扁平的人形从地面缓缓升起，薄得像纸，在路灯下颤动。
男人伸出手。
纸人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就在接触的瞬间，纸人忽然有了厚度，线条膨胀成实体，长出皮肤，长出五官。它站起来了，和周围那些人一模一样了，除了地上没有它的影子。
它加入了它们。
它们又开始移动，这次速度更快了。卫荼突然发现，它们朝这边来了，不是偶然的游荡，是径直朝着这条巷子。她数了数，巷子里有五团黑影。
乔梓琳再次发起了抖，抖得牙齿咯咯响。卫荼用力捂住她的嘴，掌心里全是湿冷的呼吸。
最前面一团黑影忽然窜了出去，想要穿过街道逃到对面，可它刚暴露在路灯下，两个人就扑了上去。
没有声音，只有肢体纠缠。黑影被撕开了，分成两块，被那两人各自塞进嘴里，撕咬，吞下。
然后它们脚下，出现了淡淡的，勉强算是影子的东西。它们满意了，离开了，关节似乎也开始归位，变得更像人了。
卫荼这时才想起一件事，从这里亮起灯开始，她俩的影子还在吗。
巷口的光被挡住。
是那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脚尖抵在石阶上，脚尖朝后，脚后跟朝前。它弯下腰，手伸进巷子的阴影里，开始摸索。
不能待在这里了。卫荼用肩膀碰了碰乔梓琳，嘴唇几乎没动，只挤出两个气音：“仙慧。”
那声音轻得像呵在玻璃上的雾，可街上那些东西却顿住了。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扭过头望向这条黑巷。
它们像是被针扎了的尸群，彻底疯了，手脚并用朝巷里涌来。
乔梓琳脸色惨白，但手比脑子快。她一挥手，面前突兀的出现了一口黑铁锅，锅里热油沸腾，滋滋作响，正是她摊上那锅。油朝着巷口泼出去，浇在最先冲过来的几个似人非人的东西身上。
皮肉烧灼的滋滋声立马响起，被热油浇透的人，皮肤迅速起泡溃烂。可它们连停都没停，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冲。带着一身流淌的烂肉，张着淌油的嘴，继续往前扑。
忽然，一道金鞭抽了进来，金光扫过的地方，那些人的四肢瞬间断裂，冲击的势头猛地一滞。
“快！冲出来！”羽生的声音从巷外传来。
紧接着，一块巨石凭空出现在巷口上方，轰然砸下，将挤在那里的几具躯体彻底压在了下面。
趁这空隙，卫荼拽着乔梓琳从巷子里冲了出去。脚下踩过湿滑粘腻的东西，分不清是油还是别的什么。
刚冲出几步，身后就响起窸窸窣窣。卫荼回头，只见那块大石边缘，浓稠暗红的液体混着碎肉骨渣，正一股股渗出来，在地上汇聚，然后开始向上堆叠塑形。很快，几个更怪的人形又站了起来，手脚的位置完全错乱，头长在肋侧，肠子拖着破碎的下半身。
羽生快速挡在她们身前，眉眼间那点温润全冻住了，找不见半分暖意。他手指翻飞，空气中不断凝结出新的东西，燃烧的火球砸过去，锋利的匕首旋转着切割，沉重的铁笼当头罩下……
每一次攻击都能让那些东西破碎，倒下，甚至化为飞灰。
但没用。
灰烬会重新聚拢，切碎的肉块会蠕动拼合，铁笼里关住的会变作一滩粘液流出，再重新站起。它们只是速度慢了些，长得更畸形了些，可仍拖着支离的躯体，不死不休的重新逼近。
羽生化出的东西越来越频繁，威力却似乎越来越有限。那些人形在一次次摧毁与重生中，好像正在习惯，正在学习，甚至变得更难缠。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有声音，那就是活人。
卫荼借着两旁灯火回身去看，她先瞅了一眼自己脚下，影子还在，这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点。然后才看清来人。
是带着一队白衣人林暮云，而在那片素白如雪的身影旁，立着一抹醒目的银甲。卫荼一怔，那身姿挺拔如枪，即使在这样诡谲的光影里，也透着股割人的锐气。
嗯？是程断？他怎么……
巡卫司的人动了起来，白衣翻飞间，一道道屏障凭空展开，暂时阻住了那些不断逼近的畸形影子。
林暮云快步上前，经过卫荼身边时，目光极快的扫过，她什么也没说，一步跨前，将卫荼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她闭目，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诀，指尖淌着微光，然后向前一推。
风呼啸着向前席卷而去，所过之处，那些支离破碎的人形被狠狠吹开，零落四散，远远抛到街道的另一头。可风势稍缓，它们便又锲而不舍朝这边而来。
“去找出口！找到阵眼或出口，此界自溃。现在此处规则未明，切勿让它们沾身！”林暮云的声音清冽，急促。
她话音刚落，程断身后的一名士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叫：“你……你背上！是什么东西？！”
被他指着的同伴本就神经紧绷，此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仓皇扭头想去看自己后背，却什么也看不见。
卫荼赶忙走上前，“别慌，越怕它越……”
程断立刻提剑冲去，想将黑影给挑开。可晚了，那士兵因极致的恐惧，听力仿佛就此消失，在周围人惊悸的注视下，一团黑影在背上迅速蔓延，像一张巨口将他从头到脚吞没。
士兵直挺挺站在原地，表情还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恐，眼神空洞。脚下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影子，不见了。而他的轮廓，也渐渐开始模糊，直至无踪无影。
程断的眉头拧紧，他看向卫荼，本想询问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却一愣，眼前人仿佛不属于这人间，那双眼睛看过来时，莫名让他心口一窒，某种模糊又熟悉的情绪涌上来。
但他立即压下了这不合时宜的恍惚。转向身后已然有些骚动的士兵，声音拔高，“都稳住！听清楚了，惧则生变，无畏可保身！打起精神来！”
卫荼目光不由落到他身上。离得这样近，比当年她在树冠里俯瞰时，看得真切多了，程断的脸庞尚未完全脱去少年清俊，但眉宇间，已沉下沙场磨出的厉与稳，此刻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如刀锋。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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