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下的时候,冷是干的。
但今岁的京城,迎来了累年中最早的一场初雪。
鹤氅灌着凉意,随风舞动。裴青禾从和宣殿出来时,红墙已染了白絮。雪末拂过发梢,不经意间留了浅白。他没顾上掸,迎面的宫人都纷纷跪下。
“见过侯爷。”
愈往宫外走,行礼的人愈少。走至巷口,车马间已无人认得他了。
这是他与洛知柚初见的地方。
马车停靠,人流熙攘,她翻身跳至车内,只一瞬便救下了头疾发作的他。
初见时,她耳畔的那抹柔蓝流苏轻荡。而此时,她亲手系下的香囊,也在他腰间晃着。那般光景,倒是与此刻不谋而合。一口气端在心口,额角隐隐生痛。
裴青禾捂住胸口,鹤羽更紧了些。
“你这病,不能再拖了。”阁主的话漾在耳边,雪落红痕,手尖反倒没了痛觉。和他早年征战相比,这点痛的确不算什么。
而今,快走几步,气已有些喘了。
阁主虽常催他去霂花阁,但他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着实没有再劳烦的必要。
“卖冰糖葫芦,香甜的冰糖葫嘞!”
洛知柚这些天为断魂香忙前忙后,脚不沾地。他买了一串带回去。
想来第一次尝冰糖葫芦时,还是洛知柚买给他的。当初跳车后要寻她,也是凑巧碰上了她掉落地上的半串糖葫芦。
有了洛知柚,他第一次有了影子,有了光,有了明暗。连黯淡,都平生欢喜。
在此之前,他是为死活着。而今,是庆幸没死。纵使结局可能相同,但乍起的倾天光灿,总好过应着黑暗瞑目。
他冠礼后权倾朝野,万人仰视而威仪棣棣。世人知他不久于世便道他看淡生死,可年幼之际初临亡谶之时,功勋赫赫的静安侯也曾生过惘然。哪怕有一个人,来骗骗少未更世的他呢?
绝胜的天资,似乎早被看成了上天理所当然收回的筹码。他会英年早逝,先皇看在这点上,将满朝上下交予他。
世人说得对,他早看淡了。
“侯爷,最近老夫人以您的名义置办了许多田产。”刚进裴府,景玄便递上了一摞画押好的地契。
高墙之外流传的那些他痊愈的传言,能骗过拿其当赌注的外人,可哪能骗过同在屋檐下的亲人呢?
或许能骗过,但那又怎么样。人的一生不过求一份心安,铁板钉钉尚且要再敲两下,何况只是传言。
“裴小公子嫌府外住不惯,许是裴老夫人允了他……”
裴言是裴将军瞒着裴家与外人所生的私生子。早些年裴老夫人护着裴青禾生母,看不起他们娘俩,更不许其踏进裴家半步。
可木已成舟,裴母因此忧思成疾。裴将军为补过错,陪她南下散心。这一去,竟双双意外藏身火海。
彼时,裴青禾还在北疆前线。
得胜归来,得到的却是双亲已故的噩耗。
头七刚过,他又马不停蹄地奔赴蒙岭山碾压叛乱。贼寇四起,皇宫失守,断魂香被盗,他以寡敌众,没日没夜地战了三天。
几个月后的一天雪夜,裴言被悄悄接回了京城。那时,他刚被诊定染上头疾不久。
裴老夫人,一直是个吃斋念佛的人。
“嗯。”裴青禾没多言语,甚至没多余的动作掩饰。
裴言这娘俩成天惦记着裴家的家产,巴不得裴青禾早日去死。景玄虽嘴上不敢多言,实则早就将害死裴母的账一并算在他们头上。
“您都痊愈了一年了,怎么裴老夫人还把他当个宝似的?要不是他们,裴夫人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染上郁症。”
景玄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他没想过凭借几句话就能得令去撕毁地契,报复他们之类的。他知道,裴青禾大概不会有什么反应。这样说,无非是他觉得侯爷憋着难受,替他骂出来,仅此而已。若是能阴差阳错下让侯爷痛快一点,那就更好了。
“谢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地契的事,裴青禾习以为常。能牵动他情绪的事本就不多,景玄很适应这种话锋的突变,答道:“王爷最近和西域的人来往很是频繁,专门派人去关市为夏执辞花大价钱购进了一枚夜明珠。”
“原先中立的那班朝臣,已暗自向王爷靠拢。其中,还有沈中书。”
“既拉拢了霂花阁,他们投诚也属正常。”屋内的炭火烧的旺,裴青禾雪白的鹤氅上跃动着金焰。胸前的沉青不承起伏,“朝堂之上,要么起初就寸步不让,要么一早就决定丢车保帅。若都如这般中途易辙,才更显得软弱可欺。”
这番话落,景玄才悟得深意。他起先觉得谢司晟对夏之春好是色字当头,结果竟是大张旗鼓演给朝内外看的。为的是借执辞之名,显示自己与霂花阁交情匪浅。
“那侯爷也改早日娶洛姑娘进门,主辞比起执辞,该更能服众才是。”
“正月快过了,沈中书这是心疼女儿。”话锋再一次调转,裴青禾眸光暗了暗,“朝中局势写一份,告知沈姑娘。”
景玄应后退下。
暖光熠熠,鹤氅还是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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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洛知柚约着陪沈语棠一同去一趟夜枭堂。二人打算以入堂为名,摸清堂内的现状。顺便诱骗江大交出断魂香配方。
裴青禾和上官逸则装作买卖的商人,在夜枭堂洽谈生意。
“这易容术当真厉害。”对着印有黄花的铜镜,洛知柚啧啧称奇。铜镜里是易容过后的沈语棠,一改往昔的清冷眉眼,转盻间淌出几分妩媚。
霂花阁和夜枭堂有生意往来,沈语棠和夜枭堂的胖爷有过几面之缘。为求稳妥,她易了容。如此这般技艺,还是崖下那段时日里同苏嘉屿学的。
上翘的眼梢用黛墨勾勒,沈语棠一时恍惚,看着镜中的人微微发愣。
“不愧是你呀,手这么巧。就算是阁主见了,恐怕都认不出来了。”一旁的洛知柚半俯下身,手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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