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昭脚下的影并没有再产生任何变化。她的耳边,同样并没有传来卫子夫的回答。
但没有回答,往往便已经是回答。
这位因她的力量而将时间逆转,回到同刘彻相遇的最初,并且同她做下交易、订下契约的凡人所需要和寻求的,是权势,却又并不仅仅是权势。
卫子夫的声音在那短暂而又漫长的沉默之后,在她的耳边响起。说:
“窦太主不会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的亲自对我,不,是对你动手。但当她发现,她奈何不了你时。答应我,一定要替我护好青儿。还有我的家人。”
虽然这本就是卫子夫和巫昭契约的一部分。
是卫子夫在知晓,这汉宫中的种种远不是她所想的那般简单。是她在明白,她的反抗也好,奋力一搏也罢,并不能够将一切扭转之后。主动找到巫昭并且签下。
可是谁又能够放心的去赌,一个不可名状的非人存在,居然是会存在着信誉这样宝贵的东西呢?
卫子夫赌了。
不仅赌了,还恳请巫昭道:
“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告诉他们,我不再是我了。”
她将她的身份、样貌,还有往后的一切,都交易给了巫昭,交易给了这存在于汉宫中不知多少年月的蛊。
她再无法重现在这世间。更无法体会和感受,何谓阳光、雨露、虫鸣。
她在亲手将自己的生命终结之后,又因时空逆转,在她年轻的身体里活过来。沉疴尽去,如斯貌美。可是她却又毅然决然的,亲手将这一切舍去。
在她孤注一掷,同巫昭做出交易时。她甚至来不及去看上一眼她年轻的阿弟,来不及同她的亲人、朋友道别。
就如同很久以前。在时光尚未流走更未逆转,她尚且是青春年少之时。
本以为应当重复母亲、姐姐命运的她就这么突如其来的被到访的天子看中。就这么突如其来的,被带到了宫中。
她甚至来不及和同在公主府中为奴的弟弟卫青有任何交代,便被迫奔赴一场未知的路途。
但不同的,终究是不同的。
她想,只要前生的悲剧不再重演。只要他们能够安好,并且能够将他们的抱负施展。只要他们都不必再踏足那并不圆满的结局,只要他们接下来所要走的道路能够更加顺畅......
同那非人的存在做出了交易又如何?
他们不必为她而伤悲。更不必去知晓,她究竟是舍弃了什么,付出了什么。
“我会的。”
巫昭语音平平的给出答案。她抬眸,看似温婉柔和,实则并没有太多情绪与波澜的目光之下。乘坐肩舆的刘彻带着宫人赶到。
“你......你没事吧?”
刘彻问。他居高临下的坐在那肩舆之上,眼睑落下,原本皱起的眉头松开。开口,问巫昭道:
“姑母没有把你怎样吧?”
他分明是在多此一问。又或者说,这本应该被窦太主迁怒的讴者还好生生的站在这里,便是答案。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巫昭身上。当他意识到,这胆大包天,大逆不道的讴者仍是如初见时一般,在外人面前做出一副温婉柔顺的姿态时。
他暗自磨了牙,眸光沉沉,语音沉沉却又充满了威胁道:
“你可是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不该说的?”
“没错,就是......”
刘彻猛然住了口,消了声,被自己的口水呛出一声声的咳嗽。
从他已经去世的父皇孝景皇帝处得来的教导告诉他,帝王应当是神圣的,莫测的。天子的威严就像龙一般,应该给人以虚无缥缈却又极其强大恐怖之感。
翻译成人话说就是,做皇帝是要有偶像包袱的。
先帝孝景皇帝的偶像包袱深不深不好说。年少登基并且几乎没有遭受过太多挫折,意气风发人生一路坦途的刘彻身上,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偶像包袱。
又或者说,彼时的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杀的人头滚滚没有半点人性,只恨不得自己的权势能够千年万年,永久长存的年迈帝王。
即使他其实止一次的转动过杀掉巫昭的念头。即使他其实很想叫这身份低微的讴者,将那秘密永远带到坟墓里。可是......
“你......你放肆!你大胆!”
良久,他终是止住咳嗽。从那肩舆上走下,抬手指向巫昭,指尖颤抖胸膛起伏,显然是气极。
自那日分别,自他将她从阿姊平阳公主府中带回,却又刻意不做出安置之后。他想过很多种他们之间再见时的情形。
他要她痛哭流涕,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更要她屈服、拜倒,寻求他的怜悯与庇护。要她如同柔弱的菟丝子一般,以他的喜为喜,怒为怒。
虽然这本就是天经地义。本就是多少渴望改变自身地位、处境,实现自身理想与抱负的人求而不得。
但眼前的一切,却又仿佛是将他的幻想击碎。
他眼尾泛红,透过那存在于眼角的,因为接连咳嗽而引出的水光看到了巫昭的眼。看到了巫昭那看似温婉柔和的神情之下,那仿佛是不解的、疑惑的表情。
这不免叫他生出一种这叫“卫子夫”的讴者似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记得。而他自己贵为天子,却在大惊小怪,斤斤计较的认知。所以......
所以一切种种,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是他在斤斤计较,辗转反侧吗?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愤怒的将指向巫昭的手指抽回,口中喃喃。如同跳脚的猫一般来回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陛下息怒。”
一众宫人们惶恐。但刘彻扶了扶额头,却只觉得有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极是难受。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
他是世界的中心,是上天的儿子,是注定要建立起一番功业的帝王。在他内心里,在他最隐秘的心思中,朝臣、后妃、百姓......
这世间的所有人,都应该是要为他提供供养,围绕他而存在的。
他可以刻薄寡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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