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閖的深秋,底色是铁灰与枯黄。天空像一块被反复擦拭却始终蒙尘的毛玻璃,透下一种缺乏热力的、冷清清的光。风彻底硬了,带着从北方戈壁长途跋涉而来的粗粝沙尘,抽打着街道、楼房,以及华丰分公司院子里那些叶片几乎落尽的乔木,发出尖利的哨音。空气干燥得仿佛一点就着,却沉沉地压在人胸口。寒意不是渐渐渗透的,而是在某个霜降过后的清晨,猛然攥住了整座城市。
时间已逼近2014年的尾声。距离苏梅重返田閖快一年了。距离“除狼小局”在道班房明确分工、进入“零件生产”阶段,也过去了三个多月。深秋的萧瑟,不仅弥漫在空气里,也沉淀在四个女人的眼底、眉间,和日益沉重的脚步中。
张建业的办公室在分公司主楼五楼,与王国华的总经理办公室分踞走廊两端,像两个对垒的无声阵营。他的办公室装修风格迥异——没有红木雕花,没有硕大的风水鱼缸,也没有满墙与各级领导的合影。取而代之的是简约的现代办公家具,靠墙的书柜里整齐码放着企业管理、财务内控、政策法规类的书籍,墙上挂着一幅本省著名书法家题的“规矩”二字,笔力遒劲,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方正之气。
此刻,已是晚上八点多。楼里大部分办公室都已熄灯,唯有张建业这间还亮着冷白色的灯光。他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可调节的阅读灯,光束精准地笼罩着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以及旁边打印出来的几页A4纸。他摘下了平时佩戴的金丝边眼镜,揉了揉因长时间注视屏幕而酸涩的鼻梁,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与工作邮箱完全隔离的私人邮箱界面。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四封匿名邮件,发送时间跨度从九月中到十一月初,约莫一月一封。发件人地址每次都不一样,显然是临时注册的匿名账户。邮件正文极短,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只有类似“内控关注点提示1”、“采购流程异常线索2”、“关联交易疑似线索3”、“外围信息补充4”这样的标题,以及一个加密压缩包的下载链接和密码。
张建业已经反反复复研究这些邮件和附件好几天了。他行事极其谨慎,第一次收到“内控关注点提示1”时,并未轻举妄动,而是利用出差机会,在外地用完全干净的设备下载、解密了附件。附件内容让他心惊——那是几份经过处理的财务报销单扫描件,事由模糊,收款方为闻所未闻的“XX咨询中心”,金额不小,而审批签名赫然是“王国华”。票据本身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附在后面的、用冷静客观语气写成的分析提示,却直指要害:该“咨询中心”注册于半年前,注册资本极低,无社保缴纳记录,疑似空壳公司;同一时期,类似性质的付款有三笔,均指向不同但同样可疑的收款方。
没有指控,只有事实和疑点。但这疑点,像一根细而韧的丝,轻轻缠上了张建业的心头。
随后而来的第二封、第三封邮件,附件内容扩展到了采购领域。一份明显高于市场价的劳保用品采购合同对比分析;一份供应商背调摘要,显示某家中标频繁的“顺达物流”公司,其监事是王国华妻弟的连襟……依然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只有并列的数据、可公开查证的信息、以及冷静的逻辑推理。
最新收到的第四封邮件,内容更加敏感。是一个经过处理的、模糊了具体人名但保留职务和事件轮廓的“饭局信息摘要”。提到了“某局”、“项目审批”、“特殊关照意向”等关键词,时间地点与某次真实的接待记录能对上号。附件里甚至有一张极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王国华和某个实权部门负责人背影的远处照片(像是从某个监控录像中截取再处理过的)。
发送者显然深谙体制内规则,懂得如何既不留下把柄,又能传递足够有冲击力的信息。这些“碎片”单独看,或许都可以被王国华用“工作需要”、“流程瑕疵”搪塞过去。但把它们放在一起,间隔有序地送来,指向性就变得异常清晰——有人在系统性地收集王国华不合规、甚至可能涉嫌违法的痕迹,并且,试图通过他张建业这个“讲究规矩”的对手,来引爆它。
张建业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冰冷的灯光下袅袅升腾。他当然知道这是借刀杀人。发邮件的人,必定是王国华身边或手下的人,且深受其害,又无力正面抗衡,故而把证据送过来,无非是把他张建业当枪使。
但,这把“枪”,他是当还是不当呢?递过来的刀,他是接还是不接呢?
他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和图片。王国华在公司的跋扈专横、财务上的水泼不进、采购上的针插不入,早已是他推进规范化管理、树立个人权威的最大绊脚石。几次交锋,虽未落下风,但也未能动摇其根本。王国华在上头似乎也有些若隐若现的关系,让他投鼠忌器。
这些匿名邮件提供的“碎片”,固然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天赐的良机。如果这些东西属实,或者哪怕只是部分属实,都足以成为他撬动王国华根基的绝佳支点。关键在于,如何利用?如何既能打击对手,又确保自身不被这来历不明的“子弹”误伤,甚至反噬?
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需要能将“疑点”坐实为“问题”的关键证据。他更需要判断,这幕后递刀者的真实意图和底线在哪里。是只想搞倒王国华,还是另有图谋?会不会在最后关头反咬一口?
张建业掐灭烟头,关掉邮箱界面,清空浏览记录。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不见底。这把递过来的“刀”,很锋利,但柄上可能涂满了毒药。他必须想清楚,该如何戴上手套,稳稳地握住它,刺向该刺的地方。
王国华的疯狂,在深秋时节,随着他权力的稳固和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达到了新的沸点。他早已不满足于在公司内部予取予求,开始将触角伸向更广泛的“关系维护”与“利益交换”。各种名目的饭局、接待、私人聚会愈发频繁,而方晴,作为他身边最拿得出手、也最“知根知底”的“女伴”,出席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十一月中旬一个周五的晚上,田閖市最高档的“云顶阁”私房菜馆,最大的包厢“锦绣厅”里,灯火辉煌,杯觥交错。这是王国华为招待省城某银行一位重要支行的李行长及其随行人员设的宴。李行长此行,明面上是考察华丰公司的信贷资质,实则是王国华为了争取一笔更大的低息贷款。宴席规格极高,参与人员除了银行方,便是王国华、分公司财务总监、以及被特意叫来“调节气氛”的方晴。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李行长五十出头,保养得宜,谈笑间带着金融人士特有的精明与距离感。王国华极力奉承,话题从宏观经济扯到地方政策,再巧妙地引到贷款事宜上。方晴坐在王国华下手,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得体微笑,适时敬酒,说着场面话,眼神却有些空茫,思绪早已飘远。这种场合她经历了太多,知道自己的角色就是花瓶和润滑剂。
宴至中途,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引着两个人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四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性,是李行长的助理。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得体西装套裙、扎着清爽马尾、容貌清秀、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女孩,脸上还带着些许初入职场的青涩和拘谨。
“王总,这是我们支行新来的客户经理小陆,陆薇薇。跟着来学习一下。”李行长的助理笑着介绍,“薇薇,这位是华丰公司的王总。”
陆薇薇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好:“王总好,我是陆薇薇,请多指教。”声音清亮,举止大方。
王国华原本随意掠过的目光,在落到陆薇薇脸上时,骤然定住,随即,一抹混合着回忆、算计和某种令人不适的、重新燃起的灼热光芒,在他眼底倏然亮起。这张脸,他记得——大半年前,在李春梅女儿的入职宴上,他就见过。那时的陆薇薇,还带着更浓的学生气,穿着略显稚嫩的套装,跟在母亲身后,有些腼腆。当时他看在李春梅多年“懂事”的份上,顺水推舟安排了那顿饭,既笼络了银行关系,也顺手在李春梅那本就沉重的枷锁上,又扣上了一环——薇薇的前程。那时他便觉得,这丫头比她妈当年更水灵,更鲜嫩,像枝头沾着晨露的、将熟未熟的桃子。只是当时心思更多在别处,且觉得来日方长。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而且,是在这样一个他完全掌控的、私密的、充满了酒色与权力交换气息的场合。眼前的陆薇薇,脱去了些许青涩,职业装勾勒出年轻身体柔和的曲线,脸颊因室内温暖和初涉此类场合的紧张而微红,眼神清澈,与周围浮华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反而更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混合着占有欲和破坏欲的兴奋。
几乎是同时,王国华感到身旁方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呼吸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哎呀!是薇薇啊!”王国华瞬间换上一种夸张的、熟稔到近乎亲昵的笑容,声音洪亮,仿佛见到了自家晚辈,“你看我这记性!都长这么大了,更漂亮了,差点没认出来!上次见你,还是你刚进银行那会儿吧?你妈妈带你来的,记得不?”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像黏腻的刷子,毫不掩饰地在陆薇薇脸上、身上逡巡,那眼神里的热度让陆薇薇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但碍于他是妈妈的领导,只得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王总,您还记得我……上次谢谢您。”
“谢什么!见外了不是?”王国华大手一挥,示意服务员在靠近自己的位置加座,“来来来,坐这边,离叔叔近点,正好跟叔叔说说工作,你还适应不?你们李行长可是大能人,跟着他好好干,前途无量!”他刻意强调了“叔叔”这个称呼,又点出李行长,既拉近了距离,又暗示着自己的分量。
陆薇薇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李行长助理。助理笑着点点头:“薇薇,坐吧,多跟王总学习交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陆薇薇只好硬着头皮,在王国华炽热目光的注视下,挪到加设的座位坐下。位置与王国华挨得极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古龙水味。
方晴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在撞击着冰封的堤坝。她认得陆薇薇。此刻,王国华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垂涎的目光,和陆薇薇年轻脸庞上勉强维持的、快要挂不住的礼貌笑容,像两根冰冷的针,狠狠刺进她麻木已久的神经末梢。
接下来的饭局,对陆薇薇而言,变成了一场缓慢的煎熬。王国华的注意力似乎完全从正事转移到了她身上。他不断给她夹菜,询问她工作细节、生活状况,语气关切得过分,身体也越靠越近,手臂时不时“无意”地碰到她的肩膀或胳膊。他高声谈论着自己与省里某某领导的关系,暗示着能对薇薇的“进步”有所帮助,每一次说完,都意味深长地看着薇薇,等待她露出受宠若惊或感激的表情。
陆薇薇如坐针毡。她并非不谙世事,职场性骚扰的传闻也听过,但从未想过会以如此赤裸、且来自母亲公司最高领导的方式降临。她试图保持距离,将椅子稍稍后挪,回答尽量简短客气,并多次将话题引向李行长和具体的业务问题。但王国华总是轻巧地带过,重新将焦点拉回到她身上。
“薇薇啊,能干,年轻人,又在省城进修,前途无量啊!耍朋友了没有啊?”王国华抿了一口酒,笑眯眯地问,眼神在她颈项间流连。
陆薇薇脸颊涨红,尴尬得不知如何作答。李行长等人只当是长辈关心晚辈,还跟着打趣两句。
方晴看着这一切,胃里一阵阵翻搅。她看到王国华借着递纸巾的机会,手指擦过薇薇的手背;看到他在薇薇低头时,目光贪婪地掠过她衬衫领口下的肌肤;听到他那些看似关怀、实则充满掌控和狎昵意味的问话。这一幕何其熟悉,仿佛时光倒流,看到了当年那个懵懂、绝望、一步步被诱入陷阱的自己。而眼前这个女孩,是李春梅拼尽一切、甚至出卖灵魂也要守护的唯一净土。
酒酣耳热之际,王国华似乎兴致更高了。他拍了拍陆薇薇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意味,对李行长说:“李行长,您可是捡到宝了!薇薇这姑娘,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聪明,本分,漂亮!跟她妈妈一样,都是难得的好人才!以后咱们两家业务上的事,我看可以让薇薇多参与嘛,年轻人,需要锻炼!”
李行长笑着应和:“王总说得对,薇薇是不错。”
王国华又转向陆薇薇,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桌上大多数人听到:“薇薇,以后在行里有什么事,随时跟王总说!你妈妈在我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劳苦功高,我照顾她女儿,那是应该的!以前在车间没能照顾好你爸!”这话听着是照顾,落在方晴耳中,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暗示——你妈妈在我手里,你,也在我的关照(掌控)之下。
这时的陆薇薇想起了爸爸,眼神也暗淡下少,勉强挤出一个的笑容,含糊地应了一声。
方晴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不能再等了。她看着王国华眼中那越来越浓的、势在必得的得意,一股强烈的、几乎冲破她冰冷外壳的冲动攫住了她。不是同情,不是正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物伤其类的惨痛,和一种对王国华那肆无忌惮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洁净之物的权力的,剧烈憎恶。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上最后一道果盘。王国华亲自用牙签插起一块蜜瓜,笑着递向陆薇薇:“来,薇薇,尝尝这个,解解酒。”
陆薇薇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伸手去接:“谢谢王总,我自己来……”
王国华却仿佛没听见,手径直伸过来,眼看就要碰到她的嘴唇。陆薇薇避无可避,脸上血色尽褪。
就在这一刹那——
“砰!”
一声不算太响、却足够清晰的碎裂声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一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晴面前的红酒杯不知怎么倒在了转盘上,殷红的酒液迅速漫开,染红了她米白色的裙摆,也溅到了旁边王国华的袖口和陆薇薇的手臂上。
方晴“啊”地低呼一声,像是刚从恍惚中惊醒,脸上带着真实的慌乱和无措,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头有点晕,没拿稳……王总,薇薇,对不起,弄脏你们衣服了……”
她的动作有些夸张,带着醉意般的踉跄,去擦王国华袖口时,手腕却“不小心”撞到了转盘边缘尚未撤下的汤碗,碗里残余的热汤晃了出来,又泼洒开一片。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李行长等人也关切地看过来。
“怎么搞的!”王国华看着自己昂贵的西装袖口上晕开的红酒和油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悦地瞪向方晴。他怀疑方晴是故意的,但看她那副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仿佛真的不胜酒力的模样,又有些拿不准。
“对不起王总……我……我真的不舒服,有点反胃……”方晴捂住嘴,眉头紧蹙,一副强忍呕吐的样子,“我……我去下洗手间……”
她说着,脚步虚浮地就要离席,身体却晃了一下,似乎要摔倒,方向正好是朝着陆薇薇那边。
陆薇薇下意识地起身扶住她:“小心!”
方晴大半个体重倚在陆薇薇身上,借着她和服务员搀扶的力量,脚步虚浮地朝包厢外走去。王国华皱着眉头,不耐地挥了挥手,注意力似乎暂时被这个小插曲从陆薇薇身上移开。李行长等人也关切地嘱咐了一句“小心点”。
方晴刻意让服务员引领她们去外面的。方晴似乎真的很难受,大半个人靠在陆薇薇身上,呼吸急促,带着浓重的酒气。陆薇薇尽力支撑着她,感受着这个陌生姐姐身体的微颤和冰凉。服务员在前面引路,快到女士洗手间门口时,方晴似乎稍微清醒了一点,对服务员低声道:“麻烦……帮我拿条热毛巾来好吗?”
支开了服务员,洗手间门口只剩下她们两人。方晴猛地抓住陆薇薇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她抬起头,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此刻苍白如纸,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清醒,没有半分醉意,只有急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听我说,”方晴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子弹,“陆薇薇,不管你妈跟你说过什么,现在,立刻,马上找理由离开这里。离王国华远点,越远越好。别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别答应他任何私下见面的要求。”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陆薇薇惊慌的眼睛,“回到酒桌上就赶紧离开。明白吗?”
陆薇薇被她眼中那股近乎绝望的严厉震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她还想问什么,方晴却已经松开了手,身体又软了下去,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着眼,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清醒只是幻觉。服务员拿着热毛巾匆匆赶来。
“麻烦你照顾她。”陆薇薇对服务员低声说,心乱如麻地转身往回走。方晴那几句话像冰锥一样扎在她脑海里。离王国华远点?小心?为什么?这个王总……到底怎么回事?
她心神不宁地回到包厢门口,里面依然喧闹。王国华正举杯向李行长说着什么,目光却在她推门进来的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陆薇薇只觉得那目光黏腻得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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