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听闻,也没再打击小孩子的自尊心,就叹息:“唉,这年头还是要好好学习啊,不然就像我们这样。下傻力。”
“是啊,就算上个大专,也比在工地搬砖好嘛。这毕业了出来才有学历。”
“你妈老汉怎么想的噢,那么小,让你出来干工地。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就算你成绩再差,你也得把大专上完。学门技术多好啊。”
“那不是啊,我哥家的闺女儿,成绩也不行,后来勉强上了个大专,但专业对口,一个年级几十号人,全打包去轨道交通上班。虽然不像办公室那些朝九晚五的,但也是五险一金、上两天休两天的好工作。你娃那么小,要不要在回去劝劝你爸妈?”
林向阳听出他们的好意,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只垂眸不说话,像是因为成绩差很丢人。
他擦着眼里的汗水,刺地眼睛又酸涩又疼。
即便戴着手套,林向阳手上还是起了水泡,破裂,愈合,反复后,那些干茧成了他好好活着的证据。
因为没有技术,刚开始只能当小工,一天一百多,偶尔两百。满月全勤下来,也比在商场做地推要好。
每天都在各大商场发传单,宣传,因为是临时工,日结60,没有更好的福利,他能在店里顺点儿零食、或者喝两口水,他都觉得是赚到。
店里还说如果有客户成交,就给他提成。
半个月,签意向书的人有三个,他等着老板给他结薪,打电话的时候,又说那只是签了意向书,同意他们上门测量,并没有打订金,其他几家店也在竞争客户。
他祈祷着这几个客户能成。
但结果是,他并不知道那三个客户成没成,他在那之前被辞掉了。
原因很简单,他只是临时工。
而当初,他来工地的时候,本以为这样的活路,有手就行,工资又高。他觉得自己走到哪儿都能大展才能。
刚开始来的那会儿,招工的工头反复问他,成年了没,怎么看上去那么像小孩儿,身份证是不是作假,怕上面查出来,他们不收未成年。
但仔细看到那身份证上写着8月15日,工头也沉默了,这小孩儿是踩着成年的时间,来到工地上打工的。
多半是家里困难。
现在这些小孩儿过的日子,都比他们那会儿好很多,可看眼前这个,又觉得怎么就能把日子过那么苦呢?爹妈去哪儿了?
因为年纪小,大家也都关照他。也有熟手愿意带他,他吃得苦,也懂事,但下力气真的太累了。
那时候他是真的后悔了,每每下班,他走在回活动板房的时候,都不太情愿。
他不想回去,也不想睡觉。
他根本睡不着。
大家每天都很累,夏天基本倒头就睡,几个一间的房间像是他初中时期住过的最差的宿舍。
不,比那个还差,屋里散发出各种味道,熄灯后是延绵不绝的鼾声,叔伯们练就了雷打不动的睡眠质量。
他睡不着。
他往往躺在床上,焦虑就满心满肺,对睡眠产生恐惧和渴望。
耳朵就被那样的声音塞满,他用棉花堵住耳朵,但还是会有声响。
就这样熬着时间,期待早上。
直到他情绪崩溃,不断看着时间一点点推移。
他着急得像是濒死的鱼,空气在一点点被推走。
他焦虑地呼吸频率紊乱,像是能在下一秒制造出极大的声响,直接冲出去。
可他又掐着自己的手心,忍住了。
脑子在高速运转,他推算自己每一步行为带来的后果,又痛苦地近乎享受地为难着自己。
他忍着生活制造的麻烦,如同给自己上刑,让自己备受煎熬。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还没睡醒,就得去吃饭干活。
有时候他想,自己要不要就这样死在工地上。
老板很好,给他们买了保险,他如果死了,还能给家里留点钱。
可是,等他收到第一笔工资后,他那颗焦躁的心又安定了下来。
他换了手机,换了电话卡,他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每次打电话来,都在说同一件事,老师问他在哪里,让他回去复读。
再一年,肯定考上好学校,马上就要开学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可是,他回不去。
他回不去了。
他很恐惧,很迷茫,他厌恶着那些熟悉的面容。
好像所有人都变得面目狰狞,每个人的声音也变得令人颤栗。
光是想,他就遏制不住的害怕。那好像是个怪物。
它将他撵得溃不成军,终于把他的意志力打散。
他咬着牙,坚持了一天、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他的头发在一群大叔手里剃成了板寸,手摸上去,跟刺猬一样。
等再长长的时候,他就去了理发店。
穿着他当时在网上买的最体面的大牌衣服和裤子,走进了城里装修精致的理发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黑了一圈,陌生地叫人不认识。
这是谁。
这不是我。
不能在工地上干下去了,除非,除非他想一辈子这样。
他攒了些钱,手头不再那么紧迫,他开始在理发店里当学徒、发传单、餐馆洗碗、分拣快递,服务员,什么都干。
三百块的出租屋,在城市里最老旧的角落,墙面上是永远除不尽的霉菌,吃饭时需要蹲在地上,把饭菜放在老茶几上。
茶几早就是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铺了好几张传单,哪张弄脏了,林向阳就拿来丢掉。
床估计是房东家孩子用过的,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上面还有一滩陈年的黄渍,怎么也擦不掉。
整个屋子都透着股年深很久的死气沉沉,屋里每件家具都是劣刨花板贴皮的劣质家具,边角起了层,散发出刺鼻味道,混合着霉味儿和潮气,整个屋子像是闷在井里。
那时候,他经常感冒生病,三天两头地生病,精气神一直不太好。
他没当回事,攒钱后买了老旧的二手电动车,每天骑着它穿街走巷,麻木找活路。
偶尔看到街边白纸贴的告示,就停下来看两眼,是房子出租或者交易,他就冷哼出声,发出颇费力气的嘲弄。
活路活路,原来活路就真的只是活路。
没有学历,没有手艺。他迷失在了这座城市里。
后悔有用吗?
也是现在,他才读懂了课本上那首非常简单,最被他质疑价值的诗歌。
未选择的路。
纵使现在的他,也没道理去质问当初的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那时候的他也彷徨无助,那时刚成年的他已经做了当时最好的选择,他竭力保住了他们微小的自尊心。
命运又一次把他打捞起,他转到酒吧当侍应生,成为调酒师,之后遇到的每个人,都像是此生伯乐。
能赚钱,自尊算什么,有必要,他什么都可以卖。
毕竟天无绝人之路。
想到这里,林向阳又久违地打开了QQ。
账密他都记得,如果有人把喜欢的人名字做成密码,也一定会记一辈子。
登陆后,然后是验证身份,他找了一下沈致的号,很不巧,被他放到隐藏会话列表里面很久了。
而沈致的头像旁,什么消息都没有。
沈致又在框他。
……
QQ是2010年沈致申请了送给他的,不用身份绑定,不用手机绑定,随便申请,设置密码的时候,林向阳还思索好久好久。
然后他问沈致:“你的密码是什么。”
“初始密码。”沈致说。
林向阳无语。他看了一眼沈致的初始密码,85749909……
“谁会没事去背初始密码啊。”
沈致说,“但是设置生日也不太安全。我听他们说最好不要设置成生日。”
“那你设置成我的生日不就行了。”
看到沈致犹豫,林向阳催促说,“快点,给我设置成你的。sz19980107。就这个,给我把密码改了。”
林向阳心安理得指挥沈致,这时候的他也很期盼玩电脑,沈致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真慢啊。
他玩金山打字游戏可快了!键盘位置他都记得。
可电脑是人家的,他不敢乱摸乱碰,怕弄坏了,只得规规矩矩坐着。
10年的林向阳没有手机,家里前几年才安了座机,这些年林贵在外务工,买了小灵通,玉米似的键盘,花里胡哨的梦幻粉蓝配色。
林向阳和爸爸关系最好的时候,就是这几年,盼着爸爸能天天回来。他特别喜欢玩熊猫爬竹子,每每拿到,都要玩到没电。
他做梦都想要一只手机,希望爸爸不出去那么早,他就可以把手机带到学校里去炫耀。
班里有好多同学带过MP3和MP4来学校,午自习或者晚自习,长发的女生就会把耳塞线藏在头发里。短发的男生就从脖子后面绕线,总归是有方法的。
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说想要。他爸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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