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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刨胃

小说:

南州诡案录

作者:

见森不见林

分类:

现代言情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岩广知张罗着让衙役把尸体搬回县衙的验尸房,接着就进了丞廨换了一身衣服,走之前还不忘叮嘱出巡的衙役们:“赶紧啊!弄好就去班房换身衣服,别受寒了!永烟,你也是啊!”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啰嗦。”依永烟拍了拍身上的水,边说边进了尉廨房。

等众人都换好衣服出来,却没见顾栖川。

衙役三条站在验尸房门口,用手指了指里面,张嘴无声道:在——里——面。

岩广知拉正了衣服,和依永烟对视一眼,接着挥手召集所有手下,让他们站到验尸房门外,整整齐齐、洪亮齐声地喊道:“参见大老爷!!!——”

正在验尸的沉月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脚一软,差点和尸体进行了一次无间接触。

顾栖川闻言转身,看到岩广知笑眯眯地站在最前面,依永烟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后面乌泱泱地跟着几十个衙役。

“什么大老爷?”顾栖川睨了一眼岩广知,表情颇为嫌弃。

“哎!是这样的,底下的人素来喊县令大老爷,县丞二老爷,主簿三老爷,县尉四老爷,更亲切点嘛!”

亲切?顾栖川可没觉得亲切,老了吧唧怪难听的。但转念想若依着上京城叫他一声‘顾小二爷’,好像就跌份了,不值当,两相便宜之下,忍住了没让众人换称呼。

岩广知继续说:“咱们雨林县主簿去年到年纪,致仕了,上面还没派任新的,所以这三老爷还空着。”

“嗯。”顾栖川随意应了一声,接着指向岩广知和依永烟,道,“你俩留下,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哎!”岩广知应道,连忙转身对后面的衙役们挥挥手,“去吧去吧!听大老爷的话,都干活去!”

衙役们不敢多留,有事的忙事,没事的装有事。

岩广知小步疾驰走进验尸房,依永烟不急不慢地在后面跟着,进了房门才发现在窗边,刚刚被门遮住的夏愁和夙洱。

依永烟眉眼一定,接着疾步走过去:“阿夏?你怎么在这?”

夏愁淡淡地瞟了一眼顾栖川,冷冷道:“大老爷请我一同来看看尸体。”

“刚刚下那么大雨,你的衣服是不是湿了?”

依永烟想伸手去摸,临了却又觉得不合适,蜷起拳头收了回来。

“换了。”夏愁道。

顾栖川手里旋转着镖刀,带笑不笑道:“雨林县倒是富足,县衙也修得大,连区区一个县尉师爷都有单独的房间。”

依永烟不说话,却默默上前两步,将夏愁挡在身后。

岩广知却没反应过来顾栖川话中有话,颇有些骄傲地说:“大老爷,是不错的!前些年朝廷没禁越竺互市,南州两县里,雨林县的税钱都排第一呢!这些年禁了互市,虽说没有以前那么辉煌,但也还行的!况且这雨一到季就下个不停,总得留几间房间给大家伙换衣服,不然着凉可要生病的哈哈哈。”

顾栖川收了镖刀,房内沉重低压顿时得以缓解,只听他道:“继续说。”

岩广知眼睛咕噜一转,心道:说,还说什么?

验尸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沉月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验尸声响。

岩广知心里欲哭无泪,求助地看先依永烟,她也不知地摇摇头。继而又哀求般望向夏愁,她却不知什么时候闭了双眸,白玉般透明的眼睑处阖铺了一片阴影,像是已经睡着了。

求助无果,岩广知只好带着笑说:“大老爷,南州一府两县,州府为中,南边和西向是雨林县,北部和东向为竹林县。咱们雨林县共有十五寨,统计十八万四千六百三十二人……”

顾栖川扫了一眼岩广知,那眼神带了三分无奈:“不是让你背县志,是让你说这个孩子的情况。”

岩广知愣了愣,颇为委屈地说:“你没说啊……”

顾栖川捏了捏手里的镖刀,被他气笑了:“死了个孩子,我不先关心他,先关心你这县里有多少人,二老爷觉得合适吗?”

岩广知哪里承受得住这声“二老爷”,顿时哑口无言,欲哭无泪。

夏愁适时的睁开眼,帮岩广知解了围:“大老爷刚来,办事风格咱们还不了解,多熟悉熟悉就好了。”

“阿夏说的是!”岩广知赶紧笑呵呵地借坡下驴,“死的这娃娃叫刀长生,今年正好十二岁,是县东边刀阿保家的大儿子。”

“几岁了?”

“好像……十一岁左右吧。”

顾栖川看了他一眼:“好像?”

岩广知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连忙朝门外喊道:“三条!三条!!!”接着又朝顾栖川解释道:“但这案子是三条上报的,他肯定更清楚!让他和您讲,也更明白些!”

顾栖川颔首,算是允了,手里却又拿出镖刀玩了起来。

岩广知见到那闪着厉光的镖刀,心里簌簌发毛,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须臾,只见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衙役小跑进来,正是三条,便跑还边喊道:“二老爷!我来啦……”

三条抬头,正好撞到顾栖川那似笑非笑的脸,顿时想起了“断狼脖、喝狼血、磨狼骨”,腿下一软,跪了下去。

顾栖川笑容瞬间消失,他长得不说冠绝京城,也是万里挑一的出类拔萃,有这么吓人吗?

三条见他脸上没了笑容,手上还拿着镖刀,像看到了阎王转世,立刻全身都泄气软了下去,整个人摊倒在岩广知身上。

“哎哟!”年近而立且缺乏训练的岩广知哪受得了这个力,眼见着就要被三条压着一起倒了下去!

幸好依永烟反应疾速,立刻上前一步搀住岩广知的胳膊,接着一用力,把两人一齐扯了起来。

依永烟一巴掌拍到三条背上:“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大老爷又不会吃了你!”

三条眼睛哇得就红了,心里呐喊道:四老爷!他拿着镖刀啊!狼骨头做的镖刀啊!!!!

岩广知叉着腰喘着大气,道:“赶紧把刀长生的情况和大老爷说说。”

三条咽了咽口水,看着新来的大老爷,道:“这……这是……这是刀……阿保家的……大……大儿子。”

顾栖川惆怅地按了按额角,摆摆手,和岩广知说:“带他出去,让他和你说清楚,你再来说。”

“哎哎哎!”岩广知一边弯腰应道,一边拉着三条出去,还小声骂道,“不成器的东西,看你那拉不出圈门的样子!”

“大老爷是京城来的贵人,县里的人免不得要害怕。”夏愁的声音像是从雨中飘来,没有一点温度。

“哦,你也怕我吗?”顾栖川挑眉看她,只见夏愁虽然说话,眼神却看向雾蒙蒙的窗外,似乎刚刚开口的并不是她。

“我不怕你,”夏愁收回眼神,却也并没有看向顾栖川,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接着笑了一下,“那我在这里干什么呢?”

她抬眼看了一眼顾栖川,一字一句道:“我、怕、死、你、了。”

顾栖川眯了眯眼,须臾笑道:“巧言令色。”

“你看你这人,我说了你又不信,既然不信,又何必来问。”夏愁倒靠在轮椅上,像是懒得再理他。

“你倒还有理了。”他话音刚落,岩广知边再次带着三条走进来,恰时结束了两人的对话。

“大老爷,问出来了!”岩广知边进来边说,“刀长生,今年十二岁。”

顾栖川退后几步,和夏愁拉开了距离,道:“他爹娘呢?孩子死了这么久,爹娘一个影子都没有?!”

岩广知连忙应道:“大老爷,他爹是个醉蒙子,昨天喝多了,现在还叫不醒呢!他娘五天前带着小儿子回了隔壁竹林县的娘家,也已经让衙役去找了。”

顾栖川敛了笑意,目光瞬息凌厉如炬,看着躺在台面上的孩子,声音陡然转冷:“酒鬼叫不醒?那就给我把他抬回来。”

岩广知最怕他不笑,连走带跑道:“哎哎!这就去!”

依永烟拦住他,说:“得了,还是我去吧,那是个混球!喝了酒更是没一点道理,底下的人压不住!”

”那敢情好!”岩广知拍手,接着连忙和顾栖川解释道,“大老爷,您有所不知。这刀阿保是县里杀猪的,力气大得很,又爱喝酒,年轻时候喝醉了就跟人打架。这两年上了年纪,猪也不杀了,整天在家喝酒,就指着他媳妇编竹篮养家,倒反把他的脾气养的更大了。隔三差五不是骂媳妇,就是打儿子,几天前就是把她媳妇打的逃回娘家了,哎!也是造孽!”

依永烟有些担忧地看着夏愁,只见夏愁轻微地朝她点点头,依永烟才松了口气,对顾栖川道:“大老爷,我去了。”

顾栖川把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哼了一声道:“我看你的大老爷,倒更像是她。”

依永烟愣了一下,接着说:“大老爷说笑了,属下当然以您马首是瞻。”

“去去去。”顾栖川觉得这雨林县的人,就没一个实在的。

依永烟走出房间,带着几个衙役走了。

顾栖川看着岩广知,问:“你刚刚说上了年纪,是几岁了?”

岩广知抬头看他,眼神十分单纯:“啊?”

顾栖川耐着性子,再问:“刀阿保几岁了?”

“哦哦!四十三,不对,好像是四十二!年纪本来也不算太大,可喝酒太多,刀拿不稳了,猪也杀不成了。”

“他娘子呢?”

“他家娘子叫玉金,年纪嘛,三十岁左右吧。十三年前,刀阿保杀完猪又喝了酒,回家路上遇到了来我们县卖竹篮的玉金,也是造孽,就把人家姑娘糟践了。”岩广知信佛,孽啊孽的常常挂在嘴边。

顾栖川眉头一皱:“官府没抓他?”

“哎!这种事情,姑娘家肯定是不想闹大的。刀阿保隔天拎了半只猪去竹林县,就把玉金娶回来了。这事还是过了好几年,刀阿保喝酒醉以后说出来,我们这才知道的。不然还以为是郎有情妾有意,正常婚嫁嘛。”

顾栖川不置可否,转身看向半个脑袋都要爬到尸首身上的沉月,话锋一转,问道:”怎么样了?”

沉月长得也算出众,五官清秀,气质儒雅,可现在那道俊眉足足皱出了三道深痕,抬头沉声说:“这孩子脖颈的痕色凝紫,皮下这里有粟粒血斑,是生前血脉尚通、受迫而裂之象。主子——这不是死后悬尸。”

顾栖川颔首:“什么时候死的?”

沉月原本平静的脸色突然一变,讪讪道:“主子,你听我说,这一般验尸,就靠着尸温和尸僵来判断死亡时间。再不济呢,可以根据尸体周围的蝇虫蝇卵的孵化情况来判断。但雨林县昨晚的一夜暴雨,一则是尸体被冲刷了这么久,变冷的速度加剧,早就扰乱了正常的尸温变化规律。二则雨水的湿度导致尸僵也减缓形成,导致尸僵程度也不能作为判断依据。三则大雨也阻止了蝇类靠近产卵,无法判断虫卵发育情况。”

条理清晰,逻辑通顺。

顾栖川:“所以?”

沉月深吸一口气:“所以,这常规的估算方法根本都用不成。这娃娃究竟什么时候死的?主子,我真的看不出了!”

“勐颂郡多雨,雨林县尤是。大雨的冲洗下,一切罪恶的痕迹都会被洗刷擦淡。”

夏愁的声音带了雨湿和雾气,凉成一片。

顾栖川哼了一声,不信邪地说:“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袖染猩红,虽浣犹腥。变得再淡也不可能像没有发生过,一定会留下痕迹。”

夏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但思考的仿佛不是顾栖川的话,而是顾栖川这个人。

顾栖川迎上夏愁的目光,只见那双眸虽美,却如沉如暗夜,深不见底。不过顾栖川并不在意,无论对方想在自己身上探索到什么,他都不在意。

他前些年在战场和千军主帅对战,后些年都在上京城和那些官员狐狸周旋,早已经练出了层层伪装外的适意从容。

别人所看到的顾栖川,只是他愿意展现出来的那一面。

没有人能从他身上讨到好。

过了小一会儿后,夏愁才收回目光,淡淡笑道:“大老爷说的是。”

大老爷再次哼了一声,夏愁发现他很喜欢用鼻子发声。

顾栖川走到尸体边绕了两圈,沉月微笑着问:“主子,你发现什么了?”

顾栖川瞟了一眼沉月那明显带着讨好的笑容,一个爆栗打到了他头上,笑骂道:“验尸是你的活计,我要是会,还带你来南州干嘛?吃竹筒饭和火烧鱼吗?”

沉月突然遭到暴击,谦谦公子模样没绷住,露出了龇牙咧嘴的表情,不过只有一瞬间,又整理回原先芝兰玉树的模样,并且还小心地扫过众人,希望没人发现他的失态。

不过事与愿违。

“切。”夙洱翻了个白眼,朝他比了个嘴型——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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