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哈残部被击溃之后,北境哨站安静了几天。
冯瞎子把俘虏分成三批,第一批是普通部众,被押去修壕沟,每人每天两顿糊糊,干满三十天放回草原。第二批是伤兵,关在单独帐篷里,由霜蛮老人用草药治伤,能活的留下,不能活的也没别的办法。第三批只有一个人,弩机匠格尔丹,关在工坊里。
工坊是哨站西北角一间用木板搭的棚子,原来是存箭矢的仓库。冯瞎子让人把里面的箭头搬出来,摆上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条凳,墙角堆着缴获的三百多把弩机。格尔丹坐在条凳上,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解了,但脚上还拴着一根铁链,链子另一头钉在木柱上。他不吵不闹,从桌上拿起一把卡壳的弩机翻过来检查机括,手指在弩臂的卡槽上摸了一遍,从一堆破零件里捡出几颗还能用的螺丝。
格尔丹已经连续修了好几天弩机,经他手修好的弩机整齐码放在身后的架子上,每把都用炭笔标了测试结果。周行远每天会来工坊看一次。今天他走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拆封的新弩机,是从兵部仓库里调拨的那批,拨付记录上签的是孙汝贤的名字。他把弩机放在桌上,推到格尔丹面前。
“这把弩机是中原兵部制造的,跟你之前修的草原弩机不一样。草原弩机用的是硬木弩臂,这把是铁臂,你看看能不能仿。”
格尔丹拿起新弩机没有马上拆,先端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手指顺着铁弩臂的弧度摸了一遍,然后凑近了看弩机上的编号,他抬起头问这是不是朝廷造的那批。周行远说这批是兵部拨给北境的正式装备,数量不多,他想让格尔丹拆开看结构。格尔丹拿起工具开始拆弩机。他的手很稳,拆机括时螺丝一颗一颗摆在桌上,排列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
“我是赤哈部最后一个弩机匠,我师父是铁力勒部落的,二十年前在草原上很有名,所有部落的弩机都是他造的。后来你们中原人打过来,我的师父......”格尔丹拆弩机的手法极其熟练,但声音一直平稳,“我那时候十五岁,师父死后,赤哈部没有弩机匠了,我开始自己学着造。没有铁,我就拆旧弩机上的零件拼新的。没有箭,我就用骨头磨箭头。你们中原人断了我们的铁,断不了我们的手。”
周行远拉了一把条凳坐下来,他没有接话,而是等着格尔丹继续说。
“你们中原人不是第一次断我们的铁了,三年前你们朝廷把北境防线的铁箭头都扣了,你们的兵用骨头磨箭头,跟我们的骑兵打。我那时候在赤哈部修弩机,修理的武器里就有你们自己流出来的铁箭头。那些箭头上面也刻着兵部的编号,和我们手里这批弩机一模一样。你们朝廷里的人,把箭头卖给草原上的部落,然后让你们的兵用骨头箭头跟我们打。”格尔丹把拆下来的铁弩臂放在桌上,抬头直视着周行远,“你们自己人杀自己人,比我们杀得还多。”
周行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问格尔丹恨不恨中原人。格尔丹说恨,恨那些卖军械的、恨克扣军饷的。但他不会在弩机上动手脚,弩机是弩机,他只给用弩机的人造最好的弩机,至于用弩机的人是谁、打的是谁,那是他们的事。他师父教他的时候只教了一句话:弩机匠不选主人,弩机匠只造弩机。
“你的师父还教了你什么。”
“教我怎么认神的标记,师父当年在铁力勒部落见过一个老萨满,老萨满说北境有个旧神,能往人心里放东西,也能往弩机里放东西。神选人的时候,会在那个人的东西上留标记。你们那颗石子上的光,颜色和师父说的一模一样。”
格尔丹把拆开的零件在桌上排好,拿起铁弩臂对着窗口的光线看内壁。内壁上刻着兵部的编号和铸造年份,编号是凸起的阳文。他说他见过这种编号,在草原上流散的那些兵部军械上都有类似的标记。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说贺敏行的弹劾案,他在草原上听说过,听说你们在京城查出好几份被压的折子,还有三年前那份增兵请求的折子,签名是周镇北。
周行远没有问格尔丹从哪里知道这些的,俘虏营里消息传得快,哨兵们聊天时不避讳俘虏,霜蛮老人也会跟格尔丹说话。格尔丹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出一个完整的□□面,这说明他不只是个弩机匠。他把铁弩臂放下来,看着周行远,问得极直接。他说贺敏行快被弹劾了,如果贺敏行倒了,那些偷卖军械的人就查不下去了,上面的人会提前把线切断,把罪名堆在贺敏行一个人头上。他在草原上见得多了,一个部落灭了,就用一个小头目的脑袋去向大汗交差,真正的大头目永远不会被牵出来。
“你是在提醒我。”
“不是提醒,是交易。你们中原人那批偷卖军械的人里,有几个人是我认识的。他们从草原上买过我们的马。我给他们供过□□。我知道他们的名字,你让我继续造弩机,我把名字一个一个告诉你。”
周行远看着格尔丹的眼睛,这个人在战争失败后的第一时间就选择为敌人造弩机,在被关进工坊后不断观察局势,现在又拿情报来换自己的生存空间。他说他不选主人,但他在选。每一句话都在把自己的筹码往桌上堆,他说恨中原人,但更恨弩机卡壳。这两种恨在他心里并不矛盾,反而构成了一个极其稳定的生存逻辑。他不需要忠诚,只需要理由,造弩机是理由,复仇也是理由。
“可以,你继续造弩机。那个名单,现在就写。”
格尔丹拿起炭笔,在桌上摊开一张草纸,开始写名字。他的中原文字写得不好,但每个名字后面都仔细标注了草原上的部落名和交易年份,有的还画了简单的押记,那是那些人在草原上签买卖合同时用的标记。他的表情极其专注,和在修弩机时一模一样。
周行远把格尔丹写的名单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说你脚上的铁链明天让人换成长链,可以在工坊和院子里走动,但不能出栅栏。格尔丹没有抬头,注意力已经回到了那堆螺丝上。
当天晚上周行远把格尔丹的名单和孙汝贤的供状比对了一遍。孙汝贤的供状里提到了三个中间人的名字,其中两个出现在格尔丹的名单上,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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