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大鹏一身横肉,粗壮的手臂筋络暴凸。令人骇怖的则是他的面容,他脸皮黄种,其上疤痕如蜈蚣一般交错盘踞,像是人刻意用钝器划开的,立在堂中活似个从地底钻出的石怪。
他是方伊亭这两辈子见过最丑的人,她忍不住眉头微皱。
屠大鹏也看到了方伊亭。但就在他看清人面容的刹那,脑中却轰然一响。
那双眼睛……不,眉眼,额头,与记忆中一张儒雅面孔的上半张脸叠在一处,分毫不差。
“你!”
他阔刀一晃,竟然后退了半步,瞪眼喝道,“你与方家的连使君……是什么关系?!”
方伊亭眸光一凝。
方府之中,姓连的使君只有一位,正是她的父亲连辛蘅。
虽然不知面前这人为什么会认识她父亲,又和父亲是什么关系。但是该死的……别害她啊!
叶一宛还在这儿呢。回去估计又得想说辞了。
方伊亭唇线紧抿,并不回答,手中长剑挽挽,迎向屠大鹏。
屠大鹏挥刀格挡,发出铛的一声。他刀法野蛮,方伊亭剑若游龙,可数招过后,方伊亭便觉出了异样。
这莽汉看似狂劈猛砍,实则留有余地,竟从没打击她要害的意图。
“你若是方家的人,”屠大鹏边战边吼,眼里已经爆出血丝,情绪激奋道,“为何替蒙古人卖命,当起走狗来?!”
方伊亭招式不停,依旧沉默着。
实际上内心已经在疯狂尖叫。
方伊亭:你咋知道我是真卖命呢!我是卧底!我是卧底啊!
又一次交锋,两人面对。屠大鹏忽地压低了嗓音道。
“你可知……当年流放路上,方家满门就被屠了个干净!”
剑有停顿。
方伊亭瞳孔骤然收缩。
***
那时,屠大鹏还叫屠城。
他年岁尚轻,不过是苏州街上的一个泼皮无赖。仗着天生一把蛮力,身手又好,专纠结着混混,做些欺行霸市的营生。
终于有一日,事情闹大了。他带人砸了城南绸缎庄,被拿进官里,判了流放三千里。庄主使足了银子,押解的官兵便在途中格外照料,用钝了的匕首在他脸上慢慢割划,美其名曰给他留个记性。
伤口溃烂,脓血流溢,他发起了高热,全靠一副强硬的筋骨吊着命,没有即刻死去。
但对于屠城来说,他时时刻刻都呼吸着自己脸上的臭腥气味,脏污流到嘴皮上,一碰脸便是剧痛,还不如死了。
他想自杀,却又不敢自杀。
世界上就没有不痛的死法吗?
终于,他被交接给了转押迤北的队伍。也就是那天,他遇见了连辛蘅。
那人一身囚衣,发髻散乱,眉宇间却仍有温润气度。屠城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连辛蘅见他脸上溃烂,非但没有惧怕,反倒从从内衫中摸出了个小瓷瓶,递给他。屠城先瞥了一眼官兵,那些人竟似未见。他将药瓶一把抓过,倒出药粉按在脸上。
那人微微笑了,一笑仿佛满山的花都开了。
他没念过书,一点不会形容。
往后路途,连辛蘅常借着拾柴之机,偷偷采些草叶,捣碎了替他敷上。而官兵对他似乎格外优待,不论他做什么,官兵都视若不见。屠城不识那些是什么,只知溃烂竟真渐收了口,慢慢结痂。
他的命居然捡回来了。
荒原风雪,日夜相对。
屠城那双看惯厮斗的眼睛,渐渐离不开连辛蘅的身影。连辛蘅话不多,却常在歇脚时,指着天际说些星宿典故,仿佛流放之路只是寻常远游。
明明已经比先前消瘦了那么多。
有一夜宿在破庙,屠城忽然攥住连辛蘅手腕,喉咙有些发紧,盯着人半晌,才小声道。
“连,连先生,我心悦你。”
连辛蘅一怔,缓缓抽回手,摇头道,“屠兄弟,我已成过家了。”
“我知道,可你妻主早没了!”屠城急道。
“眼下这光景,谁还顾得那些?连先生,我好了,我很厉害的,可以带你……”
那人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不许他再说话。门外还有官兵,身边这些囚徒也不知是否全部睡着了。
许久,连辛蘅才道,“我与妻主恩爱,为她诞下一女。此生情分虽尽,但在辛蘅心中,她永远都是我的妻主。对不住了,屠兄弟。”
屠城没有死心。
他依旧抢着与连辛蘅一组,拉车时特意抬高自己的一边,给人省力。又偷偷省下口粮,硬塞到人手里。夜里总睡在风口那一侧。连辛蘅待他始终温和,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直到那一天,屠城和一些囚犯被差去远处拾柴,回来却寻不见连辛蘅了。
休息时,他揪住营地里的一人喝问,那人哆嗦着道,“方、方家那些人,半个时辰前,全被拖去河滩那边……应该是处置了……”
屠城似是被雷劈了,发足狂奔。
河滩上,血染透了雪,而雪还在飘,模糊他的视线。
他踉跄着去看,用颤抖的手,去拨开一个个头颅。
终于,他找到了连辛蘅。
屠城轻柔地拂开人脸上的发,他闭着眼睛,脸上竟有安详之色。连辛蘅颈间刀口血肉模糊。尸身在五步外,双手被紧紧捆缚着。
屠城迸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
他猛地挣断了身上的锁链,不远处也有兵卒发现了他,招呼着小队过来缉拿。屠城却直直朝他们冲了过去,夺过一柄刀,赤红着眼劈砍出去,顷刻血光迸溅。几名兵卒倒在雪中,余者骇然逃跑。
他又回到河滩边上,一把抱起连辛蘅的头颅,紧紧搂着,狂奔入茫茫雪林之中。
***
屠大鹏憎恶元氏朝廷,憎恶蒙古人,所以当时万鹏王说,要他们跟他一起归顺汝阳王时,他第一个反对。
后来那人来找他谈所谓的合作,他也答应了。
只要她真的反元,他就不介意做她的刀。如果她敢骗自己,屠大鹏必然会捅死她。可是汝阳王府的动作为何如此之快?
屠大鹏晓得,既然杀手已经来此,外面十有八九已围了兵将。萧银鹏与陈钰鹏算废了,就算自己拼死逃出此地,二、九、十一舵的人手也未必肯随他亡命天涯,多半会直接投降。
屠大鹏知道,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与其被蒙古人俘虏,他宁愿绝命于此。
够了。
能再见到这双眼睛,便足够了。
方伊亭又一剑刺来,屠大鹏竟不格挡,反将手中大刀向外一荡,胸前空门大敞,身躯迎了上来。
嗤的一声,剑锋没入。
屠大鹏的身躯晃了晃,死死盯着方伊亭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再看一眼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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