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渔一回善济堂便直奔曹立暂住的东厢房,连叫了几声“曹大哥”后,见没动静直接推门入内,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她疑惑回身,刚好瞧见闻声从房间出来的时漪漪,于是急步上前:“曹大哥人呢?”
时漪漪正摇头表示不知,一个粗浑的声音贸然从斜后方响起:“曹某在此,言姑娘回来了?”
二人扭头,只见曹立提灯从后院现身。
言笑渔并未留意时漪漪当即色变的异常,也不觉得曹立从后院出来有任何问题,只急着告知自己探来的情况。
“曹大哥,英武军已经进城了!”
“啊?这么快!”跟过来的小棋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由惊呼,随即又捂嘴看向正房,担心会惊醒已经入睡的师父。
言笑渔招手示意,大家便转移到院子另一侧的石桌旁说事。
甫一坐下,言笑渔便没头没脑地问:“小棋,你今年多大了?”
小棋摸着头:“师父说我下个月就十三了。”
言笑渔又问曹立:“庆军征兵可有最低年龄限制?”
曹立虽不清楚她问这些作甚,但还是答道:“东庆沿用大胤律例,男子年满十六岁则成丁,由里长报往县衙登记造册,若遇战事则可应征入伍。”
“那最大年龄限制呢?”
“这个倒没有明确规定,但一般来讲,年逾六十者不在兵役之列。”
此前闲聊时,黄大夫曾说过他已年过花甲。言笑渔听此顿时松了口气,对小棋道:“行了,你和你师父应该不会被牵扯,至于你师兄,就祈祷他再晚几日回家吧。”
小棋摸不着头脑,但曹立却已听出问题:“难不成英武军入城是为征兵?”
言笑渔点头:“没错,他们已经开始从城北挨家挨户抓人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扫荡到咱们这片坊区。”
“那楦城军呢?”
“这就是大事不好之处,”言笑渔秀眉紧蹙,“楦城军已经整队准备撤出,对英武军毫无掣肘,若咱们不及时离开平山镇,曹大哥和时……我夫君,肯定躲不过征兵的麻烦。听说那个大将军刘大冲还是个色胚,待在这儿漪漪也很危险。所以,今晚咱们必须出城。”
曹立思索片刻:“我赞成,可是如何出城?”
言笑渔把她和时昀的两手打算简要说了一遍,曹立与时漪漪听后皆无异议,几人一商量,当即便开始分工行动。
时漪漪回房收拾行李,曹立负责套马车,言笑渔则与小棋一起准备上路的干粮和水。
准备得差不多时,言笑渔将带回来的包袱打开,从里头取出三套颜色俏丽花哨的衣裳,比量了一下大小,分给漪漪和曹立。
“咱们先把这个换上吧,时间紧迫来不及仔细上妆,漪漪你把胭脂拿出来咱们大概涂一下好了。”
曹立捧着手里的衣服:“我也得换上?当车夫不行吗?”
言笑渔语气坚定:“不行,英武军现在在抓壮丁,你若不乔装打扮一番,万一路上倒霉遇到他们,不就直接给当成现成的壮劳力抓走了么?”
曹立虽极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只好选了一套看起来布料较多的换上,不过终是坚持住了不涂胭脂的底线。
一切打点妥当,言笑渔去厢房把熟睡的阿妙抱出来,刚出门就见老大夫披衣拎着一堆纸包站在外头。
小棋惊讶:“师父,把您吵醒了?”
老大夫瞥了眼小徒,又看向怀抱奶娃娃的女子:“怎么,就打算这么偷偷摸摸走了,也不跟我这个老头子说一声?”
言笑渔唇角温然一弯:“这不是想着让您多睡会儿,临走了再去找您告别嘛。”
“人老了,没那么多觉,再说你们这动静也不小,早把我吵醒了,”老大夫责怪着,抬手将手中好几提纸包递给时漪漪,“我这善济堂也没什么好东西,把这些带上吧,得知你们要走就开始准备了,都是些治风寒风热常用的药材,还有给小娃的养胃方子,回去后照方子抓药吃个半年,这娃的肠胃就能恢复完好了。”
言笑渔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者,鼻头不自觉微酸。这几日接触下来,她深知老大夫虽面冷话冲,但实则医者仁心,对待患者尽心尽力,对他们几个更像长辈般提点照顾。至于小棋,天真可爱,生性善良热情,更是个好孩子。
他们一行此去注定不会再回来,今晚一别,此后或许再无重逢的机会。在为了出城而争分夺秒的危急时刻,她仍然禁不住生出些许离别的伤怀。
“多谢黄大夫,善济堂的好意与恩情我言笑渔会永远记得。”
天凉如水,站在台阶下的各人眼底都氤氲着湿意。只不过离别的愁绪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一幢磕磕绊绊跑来的紫罗兰色高壮身影蓦然打断。
众人扭头,只见月色下艳丽的挽纱轻逸飘扬,曹立正一路踩一路拽地从后院跑来。
“我已探查过了,后街没人,这附近暂时也无英武军的迹象,事不宜迟,赶紧上车走吧!”
“呃...…”言笑渔打量着曹立将裙裳直接套在自己短打布衣外面的诡异装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郑重点了点头:“嗯,现在就走。”
一行人登上停在善济堂后街的马车,言笑渔撩开车帘看了眼送他们出门的师徒二人。
“小棋,照顾好你师父,我们走了。”分别的话不敢再多说,她果断坐回车内,示意曹立扬鞭驱车。
马车疾疾驶动,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尽头,只留辘辘声响回荡在这片尚存安宁的街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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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都尉整队——,点检人数——!”
一声粗浑令下,平山镇公署前的八百士兵迅速有序集结,马蹄轻踏与甲叶碰撞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洪亮报数声。
列队中每隔三人便有执炬者,数排火把将夏夜烤得如白昼般炽热,松脂燃烧的黑烟被风裹挟着没入沉沉暗夜之中。
时昀一路借轻功疾奔至公署附近的屋脊上,看到眼前这一幕后,不禁松了口气——还好,一切尚且来得及。
衣袂轻动,他悄无声息跃至地面,直接朝正在整队的楦城军走去。
“哎哎哎,什么人?”一位在队列边缘监军的头领最先瞧见他,当即拔刀警惕喝问。
时昀定睛一看,那圆硕的身形不正是先前在西市街因路引问题扣押他的都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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