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并不明朗。
月还是圆的,却被薄云挡了大半,遮遮掩掩的,好像在躲谁似的。
言笑渔抱膝蹲坐在台阶上,呆呆望着那轮不愿见人的月亮——这晚因为怼人没发挥好,她辗转反侧睡不着了,干脆出门看看月色散心。
虫鸣幽幽,清凉的夜风送来阵阵青草气息,偶尔还有几缕不知名的香甜。
她很快便被那若有似无的暗香给吸引,暂时忘了烦心事,起身寻到院中,果真在角落里发现一丛丛绽成星星状的小白花。
月光下,那些小花洁白馥郁,她忍不住凑上前猛吸,正陶醉其中,冷不丁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这叫夜来香,花香甜腻如蜜,夜间尤甚,但其香味有毒,闻多了会头晕胸闷,甚至失眠。”
声音乍起,言笑渔差点被吓扑到花丛上,紧急之下手扶墙根,这才稳住身形。她扭头,只见来者着一袭单衣,长身玉立于朦胧月色之中,那副清冷似谪仙的模样,不是时昀又是谁。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言笑渔没好气地拍去手上浮土,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身后人急声喊住她,“我有话要说。”
这人还有完没完了!
言笑渔只以为他又来追究警告什么,头也不回,冷冷道:“今天晚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麦饼是我端去的,但不是我拿给阿妙吃的,你再问一百遍也是这样的回答,爱信不信。”
“我不是想说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言笑渔猛然转身,心想这可是你自己撞到枪口上来的,她正后悔方才怼人没发挥好,居然就有了让她重骂一遍的机会。
“你想说你之所以怀疑我,是因为我以前就暗害过阿妙?我有前科,所以阿妙一出事,我就是第一个该被怀疑的人?”
时昀未料到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一时打乱了他早在心中拟好的道歉计划。
月光下二人仅有咫尺距离,他迎上那双清亮直视自己的眼睛,从中看不出任何委屈或愤怒,只有一种比天上月还要冷凝的锋芒。
“我知道阿妙是你的心头宝,我也承认我曾经介意过阿妙生母的存在,毕竟这种事任谁一嫁进来听说了都会不高兴吧,但我言笑渔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害阿妙这么一个孩子!”
她说话音调不高,但却句句掷地有声,是为自己,也是为原身平自无故背那么大一口黑锅而鸣不平。
原身不够聪明,被逼急了只能跳湖以证清白,但言笑渔却不是吃素的,她穿过来后将阿妙中毒事件前前后后捋了一遍,早就想通了其中足以翻案的关窍。
“我问你,”她叉腰面对高出她一头的青年,还需抬头仰面,但气势十足,“你向来重视阿妙,那你可知阿妙从来不肯吃杏仁豆腐,可为何那天却偏偏吃了?因为那是她的乳母一勺一勺亲自喂进去的!”
原身并不知道阿妙的口味喜好,当日婆母在庭院做寿摆戏,让她从送来的点心中挑一样给尚在午睡的阿妙送去,她便随意端了碗杏仁豆腐。
阿妙正是吃了这盏杏仁豆腐,才会腹痛不止,呕吐出血,几乎是靠着奇迹才捡回一条小命。
大夫判定阿妙是中了砒霜之毒,而府内排查来排查去,送杏仁豆腐的原身就成了最有嫌疑的下毒之人,就连她自己也百口莫辩。
直到穿过来的言笑渔与时漪漪暗中一勾兑,惊讶得知阿妙根本不喜欢杏仁豆腐,才发觉事情的不对。
时昀是何等聪明之人,眼下言笑渔如此一问,他立时心中便有了计较。
阿妙讨厌杏仁的怪味,从不吃杏仁做的甜点,例如杏仁豆腐。而家人向来纵惯她,不喜欢吃的便不强迫,更何况只是一盏点心,除非……
除非她的乳母有意让她必须吃下去。
如此大的疏漏,他当时居然没有留意到!
“这么明显的反常之处,你们没有一人留意,为什么,”言笑渔略微一顿,声音里有了隐隐湿意,“因为你们时家上下,从头至尾就没有人信任我!”
“你们相信娘家与时家沾亲带故的大嫂,相信你母亲亲自为阿妙挑选的乳母,相信在府中签了卖身契的所有仆从,就是唯独不相信我。尤其是你,时昀。”
时昀已经怔在了原地。当日乳母斩钉截铁的指认、大嫂步步紧逼的审问,他不是没有觉察出漏洞,可他却自始至终没有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她没有说错,追根到底,只因他不信她,所以才下意识不与她站在一起。
“我也知道为什么你们不信我,”言笑渔冷笑一声,“因为我与你们不一样,我没有煊赫清白的世家出身,我的祖父曾经是被朝廷通缉的海盗,甚至咱俩的婚事都是我祖父算计你爹得来的,不被信任也很正常。”
“不过你信不信我已经不重要了,等到了番阳……”她本想说,等到了番阳,他们俩就可以和离,一拍两散,谁也别耽误谁。可她这一路也算吃一堑长一智,转念一想,谁知道到了番阳又是什么景儿,狠话还是先别说太早为好。
于是她紧急闭嘴,自觉今晚这一通输出把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见好就收,也不等时昀有什么说法,转头便扬长而去。
言笑渔离去后,时昀双脚却似被钉在原地站了许久。
等他回过神,天上的月己彻底隐没在云层之后,四方小院乌黑一片,唯有西厢房内透出影影绰绰的光,在窗纸上映出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静静看了会儿,直到那一簇灯火也灭了,窗后的影子彻底融入夜色,才发觉自己站在外头太久了。
夜风沁凉,青年提步回屋。
翌日,言笑渔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由于昨晚一口气把该喷的喷完了,她心中无事,这一觉睡得要多踏实有多踏实。
然而不太巧的是,她起床后一开门,就迎面撞见刚从厨房取了早饭回屋的时昀。
说实话,昨晚那一通情绪激动的控诉过后,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日后该怎么与他相对。而后者显然也是,二人就这样尴尬伫立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言笑渔把头一扭,像没看见他似的,端着盆去厨房打热水了。
早饭还是白粥,言笑渔端回屋与时漪漪一起简单吃了些,刚放下碗,就见老大夫提着医箱给病人针灸来了。
这日天快亮时,时漪漪开始出现腹泻症状,跑了两趟茅房,而睡在另一张床的言笑渔居然没听到一点动静,此刻听到闺蜜如此告诉老大夫,果然瞧出她面色虚白。
老大夫却称腹泻是正常反应,估计还要持续两三日才能好转。时漪漪一听急了:“岂不是耽误赶路了。”
言笑渔道:“你若是没好利索就上路,路上犯病了还要再找大夫,那才真叫耽误赶路。”
安抚完大的,她又想起隔壁那只小的。可她实在不想去隔壁与那位时某人面对面,刚好一早瞧见老大夫已经去过一趟了,便趁机向他打听起阿妙的病情。
“小娃昨晚吐过后,到现在都没有再喊恶心腹痛了,今早你夫君喂了她半碗粥,看看什么反应吧,若能消化得了,便是有好转了。”
言笑渔听罢总算放心点点头,毕竟食物中毒不是小事,只要性命无忧就算大吉,身体的康复还需一点点来。
说话间,老大夫已为时漪漪施针完毕。他收起医箱,对言笑渔道:“我现在要去给小娃施针,你跟我来。”
“我?”言笑渔不解,“我为什么也要去?”
老大夫看她的眼神似看冥顽不灵的猴子:“那小娃不是你的女儿么,那公子不是你的夫君么?你夫君昨晚守着孩子一夜未睡,眼底乌嘛青,你过去替他看会儿孩子,让他躺下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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