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北府的车把她送回了琉璃厂。
庆霄果然又在店里，坐在柜台边的条凳上，鸟笼子搁在脚边，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样？"他问，"没给小爷丢人吧？"
"丢人？"齐蕴玉一边解斗篷，一边笑，"差点让你害死。"
她把今儿的事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小庆爷，"她把斗篷往椅背上一搭，"你那些规矩，都是前朝的了。虚张声势，吓唬谁呢。"
庆霄没笑。
齐蕴玉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笔，往柜台上一放："喏，二奶奶赏的。"
庆霄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了看笔管上那圈剔红的云纹，又看了看管尾那行小字。
看完了，他把笔放下，半天没说话。
那脸色，严肃得厉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蕴玉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
"二奶奶临了还问我，"她慢悠悠地说，"那匣子里的东西，搁外头能值多少钱。"
庆霄的手指头在柜台上停住了。
"你说她那话是什么意思？"齐蕴玉歪着头，"莫不是真等着我给她报个价？"
她自己先笑了一声。
"我爹刚在宫里的货上吃了药，人都没了，她又不是不知道。还来试我？是想让我也落一个说不清？"
庆霄看了她一眼。
"那你怎么不当场回了她。"
"回她做什么？"齐蕴玉一摊手，"我等着她自己说呗。我这儿替她卖东西，她不得给我居间？这买卖风险多大，给低了，我还不干呢。"
庆霄瞪着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就知道钱呢！"
"我当然得守着我自己的钱了。"齐蕴玉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她家的奴才。"
庆霄的眼睛一下子瞪起来了。
齐蕴玉嘿嘿一笑，往柜台上一趴，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
"小庆爷，你别急。再说了，我上哪儿找那么多大财主去？总不能一股脑儿全转给那个张伯驹吧……"
"他不行！"
庆霄一句话截了过去，截得又快又硬。
齐蕴玉"哦"了一声，点点头。
"你知道谁行。"她说，"你有门路。"
庆霄看着她，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庆霄才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齐蕴玉直起身子，拿手指头在柜台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我还知道别的呢，依我看……"她拖长了声音，"我家那张真赏斋，八成就是……"
她手指一停，点在柜台上。
"打你爹那儿来的！你爹从前干的，就是给宫里往外倒卖东西的活儿！"
庆霄停住了。
屋里静了一下，只听得见电灯泡里细细的嗡嗡声。
"那不叫倒卖。"他说，"那是差事。"
齐蕴玉一拍手："这就对了！"
她绕出柜台，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步，越说越快。
"你爹把宫里的画交到我家来出手，我爹不敢说来路，这才叫对过一张假的堵得一个字都辩不出来，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了。你心里有愧，又怕我爹死了，这话从我嘴里漏出去，所以替我家张罗丧事，房钱不要，还倒贴我一千。"
她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哪儿是帮我呀。你是看着我，别让我说漏了嘴。"
庆霄也不否认。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长见识了，丫头，进一趟王府，你想明白的倒挺多。"
"还有呢。"齐蕴玉竖起一根手指，"二奶奶来看画，八成看的也不是画。她看的是我这边会不会把他们漏出来，看人死了，这嘴风还严不严。"
她冷笑了一下。
"她试过了，满意了，现在又有差事派下来了。真会呀。"
她把那支笔从柜台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啪"地拍回去。
"我爹死在这上头，他们倒好，一个字儿都不提？"
庆霄没答。
他弯下腰，拎起脚边的鸟笼子。八哥在笼子里扑棱了一下，没出声。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主子的事，就这样。"他说，"从来不提。"
"那可不行。"齐蕴玉在他身后说，"到底分我多少，她不提，我可不干。"
庆霄转回身来。
"说了半天，还是钱呢！"
"嗯。"齐蕴玉点点头，一脸坦然，"你知道规矩，你就说嘛。我该怎么跟她开价？"
庆霄瞪着她，瞪了半天，拎着鸟笼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回来，又瞪着她。
"我还以为你是替你爹抱不平呢！"
"是不平啊。"齐蕴玉笑笑，"宫里的东西，眼下砸自己手里了，可不是不平么。"
她往前凑了一步，眼睛弯起来。
"不过你要是有门路，那就不一样了。你去找买家，赚了的，我分你一半。"
她眨眨眼。
"还能先还上欠你的钱呢！"
庆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把鸟笼子往柜台上一搁，在条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
八哥在笼子里歪着脑袋看他。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像是认了。
"你坐下。"他说，"我跟你说。"
……
过了几日，杏儿领着一位老太太上了门。
老太太六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酱色缎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不看墙上的画，也不看玻璃框子里的档，只问："后堂在哪儿？"
竹帘子放下来，茶上了，老太太才从怀里掏出一只蓝布包。
一挂东珠，颗颗圆润，光是温的，不刺眼。一副点翠头面，翠羽还鲜亮着。
"府上认识的。"杏儿在边上小声说。
齐蕴玉看了一眼杏儿，又看了一眼老太太。
她心里有数，面上一个字也没多问，照庆霄教的，东西接下，不登账，不问来路，三日回话。
东西当晚就到了庆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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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北府的车又来了。
还是那间屋子，那张画案。唐怡莹又拿出几张新画的给她看，一张兰竹，一张小景。石头还是小心，倒是有一块，皴得比上回放开了些。
两人论了半日的画。
直到天快黑了，齐蕴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才站住，回过头来。
她学着庆霄那副样子，垂着手，不紧不慢，一句一句地说：
"二奶奶，前几日那位老太太托的东西，有着落了。"
唐怡莹端茶的手停了停，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东珠一挂，进了一位老福晋家，买回去是要供着的，这辈子出不了那道门。点翠头面一副，给了一位南边来的太太，自己戴，不出手。"
"东西上原有的签子，已经揭了，包袱皮也换了，看不出是打哪儿出来的。"
"东珠七百二十，头面二百六，合九百八十块。门上打点四块。实得九百七十六块。现洋今儿一早已经从角门送进来了，交在老孙头手里，二奶奶回头一点便知。"
她顿了顿。
"往后二奶奶再有东西，还是杏儿领人来，不必您出面。"
说完了，她就垂着手站着，一个字也不多说。
唐怡莹看着她，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你自己那份呢？"
齐蕴玉想起庆霄昨儿夜里那句话，眼皮都没抬："主子没吩咐，我们不敢提。"
唐怡莹"噗"地笑出了声。
"什么主子不主子的。"她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你跟谁学的这一套？"
笑够了，她冲杏儿一扬下巴。杏儿进了里间，不一会儿捧出一只荷包，搁在齐蕴玉面前的桌上。
"拿着。"唐怡莹说，"路上买糖吃。"
齐蕴玉这才福了一福："谢二奶奶。"
"你这账，"唐怡莹倚在椅背上看她，"倒比你铺子门口那块招牌还清楚。"
唐怡莹点点头，冲杏儿一摆手："送齐小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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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车上，齐蕴玉靠在车厢里，把那只红纸包拆开了。
一沓钞票，崭新的，一张一张数过去。
整一百块。
她愣了一下，在心里把昨儿夜里庆霄教她的那笔账又过了一遍。
照行里的规矩，成三破二，买主那头三分，主家那头二分，统共也就四十九块。
这一包，整一百。
现在抵得上一个拉洋车的干大半年。
她想起庆霄昨儿夜里说的话。
"不许开口要。"
"为什么？我替她跑腿，她不给钱？"
"主子赏，只会多，不会少。"庆霄说，"你开了口，就成了买卖人。买卖人讨价还价，下回人家就找别人了。"
她当时还撇嘴，觉得这人奴才当惯了。
如今看着手里这一百块，倒是不说话了。
还有那张小抄。她背到第三遍，背烦了，摸了张纸想写下来，笔刚蘸上墨，就叫庆霄一把夺了过去，揉成一团塞进灶膛里。
"落了字，就落了凭据。都记在这儿。"他拿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她只好一遍一遍地背。
齐蕴玉把钞票叠好，掰着指头算。
一百块，跟庆霄一人一半，五十。
前前后后两趟王府，门包花了一块，背账背了半宿，还险些在二奶奶面前把"主子"两个字咬了舌头。
这年头挣点钱，可真不容易啊。
要不是为了在北府这条线上收道具……
她叹了口气，把那荷包握手里，转了一圈上面的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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