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画展,辛微又在附近发现处玻璃作品展,又跟人逛了逛,直到游千语感觉到多一步路都走不动,她才赶紧带着人找了家粤菜餐厅充电。
辛微和谭苒计划入住简观,明天一早就驾车去蓝石镇,于是晚餐后征询游千语意见:“小猫,不早了,累了的话还是让阿竟送你回家,怎么样?”
游千语想到那只小熊,还有他留下的衬衣和西装,到底点点头,和辛微女士分别后又坐上梁竟的车回帝景。
天色一开始还算亮,但在车子驶来滨江大道上时已经变作浓郁的蓝色,天幕又堆积起灰蓝的云,看起来晚上还会下场雨。
游千语望着车窗外,直到听见梁竟开口让Owen停车,她才转头看他。
“到江边走走吗?”
游千语默了默,片刻后,当着他的面叹息声,打开车门下去。梁竟也跟随下车,Owen则前去停车。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路灯亮起,夜风吹来。总算经过一处无人的长椅,游千语面朝江面坐下,梁竟随后坐到她身旁。
深蓝色笼罩,梁竟在安静之后忽然说:“这里人也很多。”
步道上是往来散步和遛狗的人,很多。
对岸亮起没有尽头的霓虹灯,会有同样多的人往来。
但他的话像暗号,像典故,像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话语。
十九岁前夕的那个夏天,他们在一个寂静的早晨骑着单车穿过施月华女士的酒庄葡萄田。
天还没亮,天空是蓝色,远处的山麓也是蓝色,空气里是潮湿的青草气和葡萄香,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随着自行车轱辘轱辘向山坡下俯冲,像能冲破一切有形无形的障碍。
很久很久,梁竟突然在自行车上开口对她说:“对不起,小猫。”
她闻言偏头看他,困惑问:“为什么?”
“因为奶奶昨晚对你说的那些话。”
“那也应该是她和我说对不起吧?”
“上一个等她说这话的是爷爷他老人家,但他到死只等来她再婚的消息。”
“……”她被他的话噎了噎,说,“那也不用你来说。”
梁竟看着她,风吹拂着她的长发,轻盈得像海浪,她别着颗蓝发夹,融入蓝色的早晨。
但他看得太过专注,单车碾过一块尖锐凸起的石头,猛地颠簸下,他突然间失去控制,竟然连人带车地摔到路边篱笆旁,毫无风度可言。
他吃痛闷哼声,身下碎石铺路,连衬衣都磨损,左臂上泛起火辣辣的疼痛。
女孩听见动静,停下车后也将单车往路边一丢,一气朝他跑了过来,蹲来他面前问:“你没事吧梁竟!”
“应该没有比感到丢脸外更严重的问题了。”
“……”
她睁大眼睛看他,好一会儿,笑出声。
他连承认自己感到丢脸的话都这样淡然处之地说出来,由于太过“梁竟式”,反而有了种“非梁竟式”的可爱。
也许是她笑得太大声,又或许是她鲜少这样笑,梁竟抬眼看她。她则立刻噤声,认真解释:“只是觉得你难得有这种倒霉的时刻,要允许有人幸灾乐祸。”
“这种话你也能说得理直气壮吗?”
“……”她心虚,然后伸手抬起他胳膊,卷起衬衣袖口假装检查伤口。
梁竟又看起她来,想到昨晚奶奶还提到她应该多注意自己的身份,至少要意识到他们不是亲兄妹,要知道分寸……
可他们本来也不是兄妹,奶奶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他这么想着,忽而探头朝她靠近,在她感觉到阴影逼近而抬起头时,他的唇精准无比地贴到她嘴唇上。
她吓了跳,向后缩了缩脖子,左手还托着他手臂,右手则抬起捂住嘴唇,眼睛眨了眨,像受惊吓的猫,瞳孔变圆。
梁竟眼底似乎溢出笑意,看着她忽然开口:“和我交往吧,小猫。”
她又眨眨眼睛,脸颊滚烫,心有如跳到耳畔。
“为——”她想起来要放下手再说话,问他,“为什么?”
“除了我喜欢你,还有可能是别的原因吗?”
“可是……”
“可是?”
他反问,带着股危险的意味,好像她只要说出“可是我又不喜欢你”这种话她就死定了的感觉,说不定他会独自离开,把她丢在他奶奶的庄园里当非法佣工……
好吧,梁竟不会这样的。只是她的想象力好像失去了控制,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她嗫嚅下,直到梁竟又一次靠近她,吻向她。她又被亲了下,脸红得更厉害,想要说点什么,话却被他截断。
“你看,你没有排斥我,所以你也喜欢我的,对吧?”
“我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他好像不太高兴,但他还问她:“那如果是其他人亲你呢?”
“不会有人这么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就是知道。”
“所以你和我一样,都想象不出自己和另外的人接吻,但我们接吻是已经发生的事实,而你没有排斥我。”
“……然后呢?”
“然后你会答应我。”
“……”她看看他,少年平日里总有些硬朗的面庞在蓝色天光下好像有种朦胧的美感,像月亮,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冒出这样的比喻,又有什么关联,但他就是那样朦胧又秀色可餐地靠坐在篱笆旁。
她静静看上会儿,鬼使神差地,也朝前探了探头,同样在他唇瓣上落下一吻,而她颅内好像炸开烟花,比刚刚梁竟亲吻她时心跳得还要厉害。
她要撤回头颅,但梁竟居然扣住她脑袋,开始轻轻吮咬她的嘴唇,她差不多快要冒烟。
虽然说入乡随俗,但总不能刚刚学会接吻,就学习人家法式热吻吧?
正是这时,耳畔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她忙伸手在他受伤的胳膊上一捏,疼得他倒吸口凉气,松开她。
“小猫,好狠心……”
“谁让你先乱来的?”
梁竟听后笑了笑,轰隆隆的声响逼近,两人转头看去,是远处驶来辆苹果绿拖拉机,原本安静得好像只属于他们的早晨被当地的农夫闯入。
“那你答不答应我?”他收回视线,追问。
她不作声,直到农夫驶着那辆苹果绿拖拉机经过他们,放缓速度从高高的驾驶舱探出头来问了句什么,也许是关心他们,等梁竟回答了他,他才又驾驶着拖拉机离开。
声音远去,但寂静的早晨和一种稀有的蓝调不复存在。
“你还没回答我。”他又提醒她。
“回答了。”
“什么时候?”
“刚刚拖拉机经过的时候。”
“哦,那我没有听错。”
“……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答应我了。”
“……”
胡说,她根本没开口。
但那天她没有反驳出口,因为拖拉机经过时,轰隆隆的声音好像牵连着大地,牵连着葡萄园和她的心脏,震颤着。
她的心在说,她其实喜欢他。
所以,她也许真的回答了他,而回答真的被他听见。
那天回庄园的路上,梁竟推着车说:“明天我们也一早出来吧。”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人很少,世界只属于我们,但其他时候人很多,世界很吵。”
她侧头看他,他也看着她,最后她点点头,表示对他这话的赞同,却忘了这样在梁竟看来会是她答应他提议的意思……
当然,第二天她安心睡觉时还是被人捞了起来,去找寻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
回忆总是不受控地翻涌,如同海浪,一层又一层浪拍打着崖壁。
任何一件熟悉的事或话语,都会像回忆中驶入那个早晨的拖拉机,轰隆隆的声音会牵连着回忆继续震颤。
仅仅是一句“这里人很多”,就会引发这样的回响和震颤,游千语没法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她必须承认梁竟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她最熟悉的人,甚至胜过她对妈妈的熟悉。
因为事实上她十五岁之前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场大雾弥漫的梦,开始变清晰是因为梁竟,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如昨,甚至她总是在分析其他人,也是始于对梁竟的观察和分析。
鼻尖忽然有些酸,眼眶好像也微微湿润,她不想抬手擦眼泪,从而被人发现有多狼狈,于是她突然起身,留给梁竟一个像是愤然离席的突兀背影。
梁竟原本沉着眼,见状偏头,在她越走越快,以致步伐显得凌乱的时刻,终于叹息声,起身阔步追上她,伸手牵住:“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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