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飞雁坐在条凳上,想了会,便起身朝房内狂奔。
她得换身衣服,这身青衣经过一夜的劳动,上面还有些许水痕与泥土,早已变得不够得体,不足以见人了。
修行中人,虽然不追求衣衫华丽,但是最基本的素净还是要保持的。
花园凉亭。
岑朔面对着湖面,负手而立。
她的面前,正是一方不大的水池,里面养了大大小小上百条锦鲤。
时下,人们以水为财,故而只要有些家底的人家,后花园里总要修上一方鱼池,再养上几条高价求购的锦鲤。
至于此地锦鲤如此多,又如此肥美,相比少不得此地主人是狐妖的缘故。
毕竟,岑朔低头,看着面前争相踊跃的鱼群,只将手中灵力捏就的鱼食再洒下了一些。
这鱼灵识渐开,只差临门一脚了,岑朔今日遇见,也算缘分,不过举手之劳。
“鱼儿,鱼儿。”
“成精之后,避世修行,莫要升起残虐之心。”
“不论是人或精怪,不敌则走,落难则救,多行善事,福泽自临。”
言罢,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岑朔眉眼微动,将手中剩余的鱼食一把挥洒,惹得众鱼争抢。
“莫忘莫忘。”
脚步声渐近,最终在身侧三步远的距离消失。
“岑朔。”
岑朔将手中鱼食一把挥落,使池中掀起一片激湍的波澜。
而后转身,目光落在池飞雁身上,轻轻颔首。
“请坐。”
池飞雁顺势坐下,也将手上端的托盘顺手放下。
里面有一盘自切成小块正合适入口的素肉,还贴心的放了两个小叉,专用来叉东西吃。
另还有一壶花茶,闻着还有些甜滋滋的味道,似乎是放了蜜糖。
池飞雁没有先说什么,而是抬起一双素白修长的手,一点一点,斟满了一杯花茶,再用手背推到了岑朔的面前。
岑朔鼻尖微动,但却疑惑地看向池飞雁:
“酒满敬人,茶满欺人。”
“小道士,你在赶我走吗?”
池飞雁垂着头,不敢看她。
“说话。”
池飞雁还是没说话,只是偏开了头。
岑朔端起了那杯茶,温度并不高,是刚刚好合适入口的温度。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
“说话。”
“嗯?你哑巴了?”
于是她稍稍缓和的脸色又变得冷峻起来,将手中的杯子高举,临头浇在了池飞雁的肩膀上。
轻薄的白色纱质道袍遇水则透、则软,柔若无骨地黏在身上,勾勒出了肩胛优美的弧度。
见她还是不为所动,岑朔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直接伸手揪起池飞雁的领口,强迫着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愤声道:
“说话!”
“我叫你说话!!!”
“池飞雁,我自认对你已经算作足够隐忍,我堂堂妖王,几时这般低声下气,伏低做小。”
“就算你对我有不满,那也该说出来,告诉我,我究竟哪里有问题,你告诉我,什么都不说,就给我判了死刑。池飞雁,你要是当官,一定是个是非不明的昏官!”
池飞雁的唇翕动着,终于开口,但第一句话却是:
“我不是......”
岑朔被这回答激得怒上加怒,于是手上更加用力,将池飞雁整个人扯到自己面前,两个人的鼻尖都抵靠在一起,呼吸与发丝相互纠葛缠绵,难舍难分。
岑朔看着这样的池飞雁,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困惑,究竟是为什么,让小道士的眼神这样缱绻,让她的心这样哀伤。
难道是因为她吗?
可小道士的眼神分明不是这样告诉她的。
岑朔的手忽然有点无力,从她的领口处滑落,虚弱地撞在腿上。
“如果不想说,那就算了。”
“你们人族真是奇怪,说冷就冷。”
岑朔转身,快步朝外走去,越走越快,就在那雪白滚边的衣角即将没入回廊拐角的时候,池飞雁终于没忍住似地喊道:
“等等——”
“我有话和你说。”
那方衣角停顿了一会,而后又彻底地消失在视线中。
池飞雁怔怔地望着那衣角最后消失的方向,喉头却哽咽地连声挽留都说不出来。
在彻底的意识到那道身影真的不打算回头后,池飞雁的心脏忽然感觉到一阵绞痛,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地捏紧,而她无法挣脱,难以呼吸。
如果此生难以再见,那么,池飞雁总觉得有些话,是必须要说的。
于是她取出笔墨纸砚,由于紧张,导致双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可是看到那封夹在宣纸间的、洁白的、流光溢彩地蚕丝绢帛时,池飞雁眼睛发涩,终于下定了决心,写道:
“吾...友岑朔,见字如晤。”
“吾有一事,愿君知晓。
先前种种无礼行径,吾自知理亏,亦不敢为己辩驳。
然此非君之过也,君心怀天下,意护苍生,吾辈钦之佩之,只恨未能有幸,共参大道。
......
失我一人,卿之幸,而我之过也。
书不尽意。
顺颂时祺。
池飞雁顿首。”
首字最后一笔重重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梅花朵朵。
池飞雁站在凉亭下,用灵力将几个黄纸小人叠成了一个小小的船,又将信封好装入其中,默默放手。
至于位置,则是池飞雁通过金项圈的标记进行定位的。
为了防止岑朔误会,也是害怕她不愿意收下这封信,所以池飞雁并不打算亲自过去。
更或许,是她不想再看到岑朔失望的双眼吧。
池飞雁坐回位置上,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是何等的自负又愚昧,既不能够对自己的内心拥有准确的判断,也不能够以一种体面方式送她离开。
不仅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回忆,还闹得如此难堪。
她一定觉得这是一段很糟糕的经历吧。
池飞雁仿佛自虐一般的想着岑朔收到信后的反应,或许会生气?觉得她莫名其妙,一封信写完什么有价值的话都没有。
或许会觉得可笑荒诞?明明之前怎么说都不开口,现在人走了,却又巴巴地让黄纸小人送信过来。
亦或许,会觉得愤怒?觉得她在借此威胁她,告诉她她的位置逃不出她的监控,或许会怒气冲冲地回来,想要和她打上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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