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卡,沈蔓在同事们注视的目光下回到自己的工位。
暑热的天,公司中央空调的冷气足。
不用佩戴眼镜,也能看清电脑屏幕的字体,眼镜盒被她搁置,放到无人注意的抽屉角落吃灰。
沈蔓忙碌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今天没有打喷嚏,鼻子也不堵。
对于一个长期慢性鼻炎的患者来说,夏天真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季节,吹空调固然舒爽,鼻炎教你做人。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最近她身体免疫力抵抗增强,视力恢复少许,鼻炎症状减轻……
总而言之,一切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姥姥的手术很成功,她工作转正,日子好像有奔头,看到了曙光……
一上午的好心情,因为收到何主管即将离职的消息,沉入了湖底。
“这么突然?”
在公司打印室碰面,沈蔓一面整理文件袋,一面问。
何清拿着只水杯,另一只手掌下意识抚摸小腹:“我和丈夫已经三十多岁了,备孕了很久,一直没有消息,就在我们已经放弃的时候,这个小家伙突然来了,好像上天送给我们的礼物。等我发现,已经有两个多月,很闹腾,医生说需要静养。”
沈蔓不能理解:“因为这个孩子,何主管要放弃自己打拼这么多年的根基,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
何清温柔地笑:“等生完孩子,我还会回到职场。”
何主管是沈蔓初入职场遇到的前辈、上司,从何清身上学到很多很多,刚听到这个消息,沈蔓人都是懵的,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到现在都没缓过劲:“那什么时候走?”
“跟新来的领导交接完,月底正式离职。”刚走出象牙塔的小姑娘,不比职场见多了人来人往的老油条,何清笑笑,安慰说:“我只是离职,怎么你搞得好像失恋一样。”
沈蔓比失恋还要悲伤。
何主管是她在这家公司的精神支柱。
失恋了,男人还能再找。
三条腿的□□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可遇到何清这种愿意护着下属,带下属成长,帮下属兜底,亦师亦友的上司,打着灯笼都难找。
午休时间,因为难过,她胃口不好,不想浪费食物,往嘴巴里塞米饭。
“小沈脸色这么差,不舒服啊,是不是因为昨天淋雨?”
自从昨天见过她丈夫,一整天张大姐对她分外热情,话里话外旁敲侧击地打听。
情绪低落的沈蔓,勉力维系同事之间的基础交际:“可能没睡好,不碍事。”
张大姐打蛇随杆上,凑近了来:“小沈,你老公开豪车,家里应该挺有钱的吧!”
一上午,被同事们八卦得不厌其烦,沈蔓随口胡诌:“哦,我丈夫啊,他是给老板开车,昨天那辆豪车是他老板的。”
听小沈说老公是给老板开车的司机,钱芳心里终于好受了许多。
忆起雨幕里走来的西装男人,那副派头,那模样,那气质,钱芳辩驳:“我昨天看到你老公戴的腕表,要二十多万呢!”
沈蔓睁眼说瞎话:“高仿的。”
钱芳:“可是……”
“如果我丈夫是有钱人,我在家里当太太享福好了,干嘛还出来上班。”沈蔓打断说。
钱芳心想也是。
搞清楚小沈没有嫁有钱人,张大姐巴结的心思淡了,没继续往对方身边凑。
原来只是大老板身边的小司机啊,经过休息室的李忠良找回了自信,昂首挺胸。
沈蔓物质拜金,她老公虚荣戴假表,打肿脸充胖子,装什么有钱人。
话说回来,沈蔓那个小白脸老公真像那么一回事,气场平和、从容,戴个假表跟真的似的,昨天真把自己给唬住。
“现在的人啊,真是虚荣。没有就没有,戴个假表,弄虚作假,哎。”李忠良接了杯咖啡,意有所指地扫向角落里的人,等着看对方丢脸。
沈蔓没觉得丢脸,她的初衷是省去同事之间的麻烦。
李忠良连续骚扰自己长达两个多月,沈蔓没找对方麻烦,对方不依不饶,跟只烦人的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回呛了句:“有些人想弄虚作假,可惜没那个气质,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被戳中肺管子,李忠良气得面色又青又白,想反击回去,余光扫到何主管。
何清这个老女人最爱护着手底下的人,李忠良只能吃闷亏。
“何主管。你的饭菜看着很丰盛啊!”
其它同事围过来,何清跟说话的沈蔓点了点头,从微波炉取出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饭盒:“孕妇吃外卖不健康,对胎儿不好,这是我老公亲手做的饭菜。”
“哇,好幸福。”
“何主管,你老公厨艺真不错,有肉有虾有蔬菜,荤素搭配,还有水果,营养均衡。”
在大伙的起哄下,何清拿着饭菜回自己的办公室吃。
临踏出休息室,何清回望角落里的沈蔓。
或许其它人没有留意,昨天她从车库出来,恰好与沈蔓和她老公擦肩而过,注意到对方是助理开车……
虽然不知道沈蔓为什么隐瞒,或许有自己的苦衷吧!
*
一整天,因为上司离职的事情,沈蔓精神萎靡。
屋漏偏逢连夜雨,临到下班前,客户那边不满意,要改个方案,今天不能准时下班了。
沈蔓给丈夫打电话:“今天我要留公司加班,可能晚一点回去,你自己在外面吃。”
丈夫语气平和:“知道了,下班太晚,不安全,需要我去公司接你吗?”
“不用。”沈蔓几乎本能拒绝,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生硬,软下声调:“不会太晚,太晚的话,我打车回去。”
挂掉电话,迎来同事们的揶揄。
“给老公报备完了,小沈,你今天加班不能回去做饭,你老公不会怪你吧”
面对挑事的张大姐,沈蔓应付自如:“不知道呢!”
有结婚的女同事打趣:“别说,小沈的老公好帅,嫁这么个大帅哥,我也愿意给他做饭,吵起架来,赏心悦目。”
李忠良受不了这帮看脸的女人,无语:“帅能当饭吃吗?”
颜狗如钱芳:“能啊。”
李忠良:“我也是帅哥,以后你们都让着我点。”
钱芳嘁了声:“哥们,别太自信,你也就是个五官端正的普通男人,跟能当明星的帅,差了好大距离。”
毫无自知之明的李忠良,被女同事品头论足,扔了句“小白脸有什么好的,没眼光”,灰溜溜离开。
……
三个半小时后,公司楼外的天刚刚擦黑。
沈蔓看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往地铁口过去,她想了想,拨通护工阿姨的电话:“喂,刘阿姨,是我,小沈。”
“哦,小沈啊,你姥姥这边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刘阿姨那边传来姥姥的声音,很快手机给了姥姥,里头传来熟悉亲切的关怀:“蔓蔓,你最近还好吗?”
听到姥姥的声音,沈蔓骤然眼眶湿润,压抑着涌到喉头的难过,为了不让对方担心,故作轻松:“我挺好,你呢?”
电话那头是老太太爽朗的声音:“姥姥也挺好,你别担心,姥姥身体硬朗,好着呢。”
“对不起姥姥,这个时候我应该陪在你身边……”
她的话被打断,老太太耐心宽慰:“姥姥知道住重症病房时,你在外面守了好几天,小赵护士都跟我说了。”
又叹了口气:“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助学贷款还没还完,也不知道从哪里筹到这么多手术费。说到底,是姥姥拖累你。”
“别这么说,姥姥,我只有你一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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