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璃忽然想起冰箱里那几罐Milkis,整齐排列在冷藏室侧门。
这款碳酸饮料在附近超市不常见,进口超市才有。
所以,是为谁提前准备的呢?
念头冷不丁冒出来,她自己先皱了皱眉。太不像她了。
“干坐着等多没劲!”方思明的声音适时打破沉默,“咱们来玩我有你没有!输的人明天请喝奶茶!”
游戏从郎诚浩开始。他晃了晃手里的DV:“我拍过老周在办公室偷吃老婆饼,嘴角还沾着芝麻。”
“靠,这你也有?”方思明大笑。
下一个是陈燮,他侧过身,食指随意点了点立在旁边的望远镜。那是一台8英寸的米德(Meade)LX90-ACF,深空灰色的镜筒在野营灯光下泛着哑光质感。
“我有它。”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我有支笔”。
陆璃的视线在那台望远镜上停留了一秒。她记得这个型号,去年《天文爱好者》杂志做过评测,价格抵得上普通家庭大半年的收入。
“我转过学。”她轻声说。
程策温和地笑:“我初中养过一只捡来的流浪猫,是只三花,养了三年。后来它死了,我在阳台种了盆猫薄荷纪念它。”
轮到钟希梦时,她卡壳了几秒,憋出一句:“我……吃泡面从来不放调料包!”
“这也算?!”
方思明夸张地瞪大眼。
“怎么不算?你有吗?”
游戏在笑闹里转了几轮。
方思明憋红了脸,最后抓耳挠腮憋出一句:“我……我小学三年级还在尿床!”
“方思明你要不要脸!”
“这算什么我有?!”
“不算不算!重来!”
笑骂声里,方思明耍赖般瘫倒在地:“不玩了不玩了,你们这帮人怎么都这么变态!”
他四仰八叉躺在水泥地上,大家笑成一团。最后那点微妙的尴尬被冲散,像滴进水里的墨,很快晕开不见了。
笑累了,大家都安静下来。
不远处护城河水汽的微腥,混着初秋夜晚特有的、清冽的凉。
野营灯暖黄的光晕在地上圈出一小团,将少年们的影子揉在一起。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话题像抽出的线头,慢慢展开。
“我爸妈想让我去美国学商,”郎诚浩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DV的变焦环,“说这个出来好进投行。可我想去南加大学电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爸说,拍东西是不务正业。”
方思明难得没插科打诨。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唉,体育特长生听着风光,但出路就那几条。打球能打一辈子么?有时候想想挺没底的。”
他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上某块不平整的水泥疙瘩。
钟希梦没说话。她只是借着夜色掩护,偷偷偏过头看程策。看了两秒,又迅速转回头,心跳快得像做了坏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外套下摆的抽绳。
“其实我不太想出国。”程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我爸说,既然家里有条件,就应该出去看看。他说他年轻时没这个机会,可能他那一辈人……总觉得外面月亮更圆吧。”
他说话时,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复杂。
青春的烦恼令气氛有些沉闷,空气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陈燮,”方思明忽然抬起头,“你以后是不是真要造飞船?”
陈燮靠在天台边缘的黑色铁艺护栏上,闻言侧过脸。野营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细窄的阴影。
“嗯。”他只回了一个音节。
“我记得小学四年级,”方思明笑着接话,手指比划着,“自然课老师问大家长大想做什么。有人说医生,有人说老师,还有人说要当奥特曼。”
他模仿着陈燮小时候的语气,压低声音,“轮到陈燮——他当时坐最后一排,还在看他的《银河英雄传说》,头都没抬就说:‘那就造飞船吧。’说得跟‘那就吃个包子吧’一样随便。”
大家都笑起来。明明是孩子气的、天方夜谭般的梦想,但从陈燮嘴里说出来,莫名就有种“这事能成”的确信感。
陆璃抱着膝盖坐在陈燮旁边约半米远的地方。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闻到一种干净的气味——混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凉,还有夜晚空气里特有的、微甜的露水味。
“如果真有一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在宇宙里发现了一个有生命的星球,但那个星球上的文明……还很原始,正在经历战争、瘟疫、饥荒。我们该帮忙吗?”
陈燮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很黑,但此刻里面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深处透出来的、被问题点燃的光。
“星际版的电车难题。”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思考时特有的沉静,“如果介入,可能会破坏文明的自然演化,不介入又像见死不救。”
“不止是救不救的问题。”陆璃认真地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看不见的图案,“如果我们用更先进的技术‘解决’了他们的问题,那之后呢?他们会依赖我们吗?还是说,这种帮助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她说话时习惯性想推眼镜,手抬一半才想起眼镜摘了放在旁边。
于是手指在半空停顿一下,转而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陈燮看着她。天台的光线很暗,城市的微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银边。她说话时眼睛很亮,是思考时透出的专注和清澈。
“陆璃,”他忽然说,“你比我想象得更……”
话没说完,停在一半。
陆璃的心漏跳一拍。她等着,睫毛微微颤了颤。但陈燮没再说下去。他只是转回头,看向夜空,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下。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但意外的,不尴尬。那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填满的安静,像两本书并排放在书架上,各自拥有完整的世界,但共享同一片空气。
陈燮一条腿曲起,小臂搭在膝盖上,手腕处的骨节微微凸起。陆璃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他们此刻隔着一拳的距离,能感觉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弱温度——像两盏靠得很近但没挨着的灯。
过了好一会儿,陈燮抬起手,指向天空某处。
“看到那颗特别亮的了么?”他说,“木星。现在这个季节,用小型望远镜能看到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伊奥、欧罗巴、甘尼米德、卡利斯托。”
陆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在绛红色天幕上,确实有一颗星比周围的都亮,不是闪烁的,而是稳定地散发着温润的、略带黄色的光,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钉在天鹅绒上的珍珠。
“你第一次认出它的时候,”她轻声问,“是什么感觉?”
陈燮沉默了几秒。这沉默不突兀,像是在认真回溯一段久远的记忆。
“小学,”他说,声音很平,“我爸去非洲前留下的望远镜,一台老款星特朗C8,也是8英寸的。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对着《诺顿星图》找坐标。”
陈燮顿了顿,才再次开口:“那时候觉得,认识一颗星星,就像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一个熟人。”
他说得很简单,但陆璃听懂了。
那种小小的童年时期,一个人面对浩瀚星空时,渺小的孤独感。
她没说话,只是仰着头。
夜空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都是最顽强、能在城市灯光里存活下来的那些。
过了很久,她才出声:“那现在,熟人多一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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