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骨血俱厌/BoneandBlood,BothAbhorred
这是科文·卡斯特尔第二次来站前旅社。
第一次来这里给他留下了非常不悦的回忆。那天他被艾弗摔到火车站不远处的铁路上，几近濒死。艾弗冷眼观望他一会，便将他拖曳到一边的树丛里，自顾自地离开了。
天色昏暗，周边又没有人，根本没人能发现他。科文就这样躺倒在地面上，因为失血与疼痛，脑中乱如一池星子，悬挂天际的月亮又化在了星子里。剧痛遍及全身，他分不清到底断了哪些骨头，伴随着一声声短促的气音，血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打湿他的衣襟。
他全身发烫，断裂的骨节发痒，似乎在被虫蚁啃噬。那是吸血种强大的恢复力在发挥作用——只要没有缺失维持机能的重要器官，只要不是用骨钉造成了致命伤，吸血种几乎就是不死的。
一直到后半夜的某个时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曲，柔软而干涩的泥土触感填满手心；天上的月亮从脑海里一团浆糊的星子中重新浮现出来，有了一团膨胀的形状。
视野逐渐清明，科文再度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
他用手撑着泥地，慢慢地直起身子起来。一手重重地覆在脸上，从指缝里透出来的眼睛是红色的。他的脑海里也是红色的。
如此彻底地使用了吸血种的恢复力，此时此刻他无比饥饿。
吸血种的饥饿并不是腹中空空的感觉，只是一种无法忽视的意识——猩红的色彩、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略微粘稠的流体质感……挤占了他的感官，在精神里鼓胀跃动。
他覆在脸上的手指轻轻地抓了抓，指甲在脸上烙下浅浅的痕迹。他的眼睛紧紧地盯住前方——数条铁路线并排铺陈出一片开阔地，火车站被煤气灯染成温情的橘黄色，就安安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
夜间的列车很少，但依旧有工作人员在那里……只要抵达那里……马上就可以得到血！
科文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往前窜了一步。然而他的双腿刚刚恢复，极度无力，一迈动又被周围的枝叶拉扯，他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在泥地里，眼睛还在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亮光。
……不，不对。
不能去火车站杀人。委员会抵达了艾恩代尔，整个艾恩代尔对吸血种已经很敏感了。再造出一桩吸血种杀人命案，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他还有一个负责供血的仆从在钟楼酒店里……只要回去，只要回去，就可以得到血！
科文一边深呼吸，尽力保持平静，一边轻轻地将挂在身上的枝叶拨开。
就这样，就这样……安静地离开……
身上已经没有被任何东西挂住了。他拍掉黏在腿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抬起头想要继续向前走，可一抬眼又看见火车站。夜间的火车站本没有什么人，可他的耳中又响起人潮涌动的声音……鞋跟交替落地，众人絮语霏霏。他几乎又要冲上前去。
他剧烈地摇了摇头，深棕色的发丝贴在沁满冷汗的脸上——不行，这样下去，绝对没法安然抵达钟楼酒店！他说不定半路上就会随便抓一个人杀掉！
“唔……”他捂住脸喘息。想一想，想一想……还有什么办法……
忽然，羽翼扑腾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声音，在科文的听觉中陡然振响。
科文霍然望过去。
那是一只小巧的知更鸟，有着毛茸茸、圆滚滚的橘黄色腹部，落在了长满春季新芽的枝干上。
科文盯着它，那团橘黄色的羽毛在烧他的眼睛。他上前一步，猛然跃起，一把握住那团绒羽——
等到落地时，那只知更鸟已经在他的手中了——或者说，在吸血种的爪子里。尖利的指甲刺穿了它。它奄奄一息，竭尽全力扑腾翅膀，啄科文的手腕，留下浅浅的痕迹，而科文如同全无知觉一般不为所动。科文稍稍收紧力道，它就彻底安静下来了。
科文注视它一瞬，随即低头撕咬。尖利的牙齿刺穿羽毛与软肉，血液迸溅在他那张精致的脸上，掩盖了那颗细小的眼下痣。
真恶心，真恶心。他一边吮吸着尚有余温的血液，一边干呕。粗重的呼吸间，暖色的羽毛从嘴角溢出来。
吸血种需要的是人的血。动物的血可以稍稍缓解渴血，让他保持理智直到抵达酒店，但气味极度恶心。
真是耻辱啊。无可选择地成为了吸血种，又在上一代的吸血种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吃这些恶心的东西！
手中的鸟已经近乎干瘪了。科文轻轻地将它放远，月光为它覆上裹尸布。他以一种近乎哀悼的目光看着它，有一瞬间，他想自己或许应该将它埋葬。
但下一刻，他还是将它随手抛在了草丛里，落下一声很轻很轻的闷响。
有一些血丝沿着指缝流到了手背上，衬得他的皮肤极为苍白。科文按捺着几欲作呕的冲动，沿着骨节的走向舔舐着残余的血液。他心想——
总有一天，要杀了他们。
杀掉自以为可以操控我的人。杀掉那些傲慢地轻蔑着我的人。杀掉高高在上地怜悯我的人。
科文擦掉嘴唇上黏着的一片极细小的绒羽，缓缓放下手，眼中的猩红已经稍稍褪去了。他眺望着钟楼酒店的方向——夜间并不敲钟，但他想象着钟声激荡，举世颤栗。
科文深吸一口气，向钟楼酒店的方向而去。
————
十天后的4月21日，科文·卡斯特尔再度来到站前旅社，只觉得又闻见了那只知更鸟的气味。
一进楼梯间，他就开始在心里挑剔扶手老旧、墙角隐约的霉点，结果一抬脸便撞上正好下楼的贾尔斯·马洛。科文意识到自己是拉着脸进入楼梯间的，于是立马挤出自己惯常的微笑对他致意。
科文实在没有心情对他多说些什么，一直往四楼而去。
刚出楼梯间，科文又见到了眼熟的面孔。莫蒂默站在那里，正与一位中年男人谈话。听见脚步声，他们转过脸来看向科文。
“上午好啊，莫蒂默·布拉姆维尔先生。”科文风度翩翩地说。
“上午好，科文。”莫蒂默脸上的褶皱微微舒展开，“我想亲自问问那些驱魔人，你打算一起吗？”
“不，我不是来见他们的。”科文转向莫蒂默对面的中年男人，“请问，这位是……”
“我是这里的管理人，这段时间负责看管这些证人。”中年男人说。
科文说：“上午好，先生。我想见见侯爵夫人的私人医生埃利斯，请问他在哪里？”
管理人说：“您可以去最末尾的问询室等待，我让他去找您……”
科文摇了摇头，哀伤地蹙眉：“不，我只是想和他聊聊侯爵夫人……那毕竟是我的亲属。我想，没有必要弄得那么严肃。”
“噢……这样啊。”管理人回想一瞬，道，“他在428号房间。”
“谢谢。”科文对管理人道谢，又对一旁的莫蒂默点头致意，随即向走廊深处走去。他感受到莫蒂默的目光贴在自己的后背很久很久，而他置若罔闻，只顾扫视着挂在房间门上的金属门牌。
偶有拉动椅子的刺耳声响透过掉漆的木门传到走廊里，让这里的墙壁显得分外单薄。科文缓慢地走过一个个房间，感受这里的格局与空间。
终于，莫蒂默收回目光的时候，科文也找到了428号房间。
他停下来敲了敲门。没多久，有脚步声传来——里面的人走路步伐并不干脆，喜欢蹭着地面，鞋底擦过地板的干涩声响。以科文吸血种的感官，很快在心中勾出埃利斯的大致形象。
门打开了，一位面容朴素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怔忡一瞬：“您……您是……”
“科文·卡斯特尔，卡斯特尔公爵的侄子。”科文将自己的名字念得非常清楚，“您是为莉迪亚服务的埃利斯医生吧？”
“噢……是您！”埃利斯回想起来。他在风栖庄园确实见过科文几次，只是未曾对话，可多少感到几分面熟；科文这么一说，他就完全想起来了。他连连应道：“是我，我是埃利斯！”
科文微笑道：“我想，您在卡斯特尔家工作了这么久，应该听说过我。”
埃利斯医生不禁有些紧张，连忙道：“请，请进……”他向内偏了偏身子，忽然瞥见这个狭窄的房间，又觉得在此接待科文太过失礼，于是回过头来道，“您是来做什么的？如果您要问我，我要去问询室吗……”
“没关系，就当闲聊吧。”科文微微歪头，用他那从容不迫的眼神打量着埃利斯。
埃利斯犹疑片刻，向房间内伸手：“那就请进……您需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麻烦你了。”科文回答。
科文走了进去，埃利斯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关好门才进来。
科文坐在椅子上，瞥了门口的埃利斯一眼——见他如此局促不安，科文不禁轻嗤一声，放松地后仰靠在椅背上。
埃利斯走到床边，步伐迟缓。科文说：“坐吧，别太紧张。”
埃利斯听了这话，麻利地坐下了。这一瞬，埃利斯才像是客人。
“我过来，是想聊聊莉迪亚·卡斯特尔。她是我的亲属，虽然不算很亲近……可以前我去参加埃斯蒙德一家的聚会时，吃过她烤的小饼干。”科文说，“她以前对甜点感兴趣，来到卡斯特尔家之后，能做甜点的机会就不多了。”
“那可真是……”埃利斯斟酌着词句，“现在回想起来，一定令人悲伤。”
科文抿了抿嘴，越发觉得与眼前这位战战兢兢的医生维系温和体面的交谈毫无必要，便直接问道：“您为她服务多久了？”
“三年了。”埃利斯回答。
“三年……那也不是很久。”科文说，“当初是怎么被她雇佣的？应该不是公爵雇佣的你吧？”
“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只和一些管理人接触过。”埃利斯说，“卡斯特尔家雇佣人，也不可能每一个都经过了公爵的亲自审视。您说是吧……？”
“那您没有真的与公爵交流过了？”
“没有。”埃利斯摇摇头。
科文侧倚在扶手上，食指微微点着额侧。过了一会，他继续问道：“那么，您服务莉迪亚，都是做些什么？”
“一般就是定期体检，如果她感到不舒服，我要给她看病。但是……”埃利斯顿了顿，犹疑着说，“但是，生病的情况很少。此外，她每过一个半月要吸一次血，我要去抽血给她。”
“抽谁的血？”
“在风栖庄园，还有温泉庄园，各有一个女孩……专门给她供血，每次200毫升。”埃利斯说，“温泉庄园里，死掉的就是负责供血的安妮·莱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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