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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恐惧的味道就像过期酸奶

小说:

深渊游乐场

作者:

汐莓

分类:

现代言情

沈渡在苏黎的颈窝里待了大概两分钟。

对于观测大厅的观众来说,这两分钟像是被按下了0.5倍速——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慢放,每一帧都值得截图、保存、做成动图反复观看。

对于沈渡来说,这两分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分钟。

不是因为难受——虽然确实很难受——而是因为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着大量陌生的数据。情绪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挤进了他原本井然有序的精神房间,把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个遍,然后在每个房间里蹦迪。

他的认知活跃度从340%降到了210%——不是因为他的脑子变慢了,而是因为一部分算力被分去处理情绪了。这对沈渡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就像一个人习惯了双手干活,突然一只手被绑住了。

“我的思维速度下降了38.7%,”他闷在苏黎的颈窝里说,声音嗡嗡的,“这是因为情绪处理占用了大量的神经资源。人类的情绪系统本质上是一个并行处理器,它会同时调动记忆、注意力、决策等多个模块。当情绪过载的时候,这些模块之间会产生资源竞争,导致整体效率下降。”

苏黎没有说话。

“但有趣的是,”沈渡继续说,“虽然我的逻辑处理速度下降了,但我对某些信息的敏感度提高了。比如说,我现在能感觉到你的体温——你的颈动脉温度大约是36.2度,比正常值低0.8度。这说明你的血液循环系统可能在优先供应四肢,为战斗做准备。你的肌肉也是紧绷的,不是紧张,是蓄势。你在等什么?你觉得还有危险?”

苏黎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沈渡的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摩斯密码,不是暗号,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像在说“安静一会儿”。

沈渡安静了。

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他发现苏黎的手指在敲他后脑勺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尖叫的、蹦迪的情绪客人们,突然安静了一点。

“你的触觉刺激似乎能调节我的情绪反应,”沈渡立刻进入了分析模式,“这可能是通过三叉神经通路影响了我的边缘系统。你的手指敲击的频率大约是每秒两次,这个频率和人类静息状态下的θ脑波频率接近,可能产生了某种共振——”

“沈渡。”苏黎叫了他的名字。

沈渡闭嘴了。

不是因为苏黎的声音很凶——恰恰相反,苏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纸。但这种“平”本身有一种压迫感,像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进了两个字里,而这两个字因为装了太多东西,变得沉甸甸的。

“你现在的情绪状态不稳定,”苏黎说,“不要分析。只要感受。”

沈渡想了想:“可是我不会‘只要感受’。我没有学过这个。”

苏黎沉默了三秒。

“那就学。”

观测大厅。

小甜甜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他说‘那就学’。苏黎说‘那就学’。意思是沈渡不会的东西,他可以学。苏黎不是嫌弃他不会感受情绪,而是愿意陪他学。”

老K:“注意苏黎刚才的动作——他在沈渡的后脑勺上敲了两下。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安抚动作。常见的安抚动作包括拍背、摸头、拥抱。敲后脑勺是非常规的,但沈渡的反应是正面的。这说明苏黎可能之前就了解沈渡对触觉刺激的特殊反应,或者他的直觉精准到可以直接猜对。”

大刘推了推眼镜:“我更倾向于前者。苏黎观察沈渡的时间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长。他可能在沈渡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在收集沈渡的数据了。”

小甜甜猛然转头看着大刘:“你是说苏黎也在‘研究’沈渡?”

大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沈渡把苏黎叫作‘变量X’。但如果苏黎也在观察沈渡,那沈渡对他来说是什么?”

弹幕区开始疯狂刷屏:

“变量Y!”

“双向奔赴的变量!”

“你研究我我研究你,这不就是科学家的浪漫吗!”

“不是科学家,这是变态的浪漫!”

“请问我可以把这一幕画成同人图吗?苏黎抱着沈渡,背景是情绪颗粒炸开的穹顶,标题叫《第一次》。”

“画!画了发我!我要当屏保!”

系统·零的提示突然出现在观测大厅:

【检测到大量情绪币波动。当前“渡黎”相关打赏已占全体打赏的34.7%。系统正在学习用户偏好。系统不理解。系统正在记录。】

小甜甜看着这条提示,笑了。

“零宝宝,”她对着屏幕说,“你不用理解。你只要看着就行。”

沈渡从苏黎的颈窝里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他的嘴角是上扬的。不是笑,是一种“我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的满足。

“我现在知道了,”他说,“恐惧的味道像过期酸奶。酸,但是不是那种正常的酸,是一种……变质了的酸。不愉快。非常不愉快。”

苏黎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沈渡的后脑勺移到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沈渡理解为“你没事就好”,虽然苏黎一个字都没说。

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晃了一下——情绪冲击的后遗症,前庭系统还没完全恢复。苏黎的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半秒,确认他不会摔倒之后才松开。

“盒子。”沈渡看向那个白色的小盒子。

盒子的盖子还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但沈渡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出来的痕迹——不是视觉上的痕迹,是一种更抽象的、类似于“这个地方的温度分布不均匀”的感觉。

“情绪物质化的产物,”沈渡说,这次他没有急着掏屏幕记录,而是用手比划着,“它的存在形式介于物质和能量之间。它能被感知,但不能被测量。它能被体验,但不能被描述。这完全超出了现有物理学的范畴——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的论文能拿三个诺贝尔奖。”

张彪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铁管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那两个……那两个玩家我带上来了,”他弯腰撑着膝盖喘气,“但他们不肯过来,说这边有……有怪物。”

“什么怪物?”沈渡问。

“就是你啊。”张彪直起腰,表情复杂,“你刚才从那个洞里探出脑袋的时候,那个女玩家以为你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她到现在还在发抖。”

沈渡歪头想了想:“这不能怪我。她的判断是基于有限信息做出的错误推理。如果她知道我是人,她就不会被吓到。所以问题的根源不是我的长相,是她缺乏信息。”

“你非得这么分析吗?”张彪叹气。

“这是我的默认设置。”

苏黎从沈渡身边走过,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和之前不一样——右腿的步幅比左腿短了大约两厘米,说明他的右腿受伤了,或者右腿的肌肉疲劳了。

沈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苏黎在黑色轮廓那里,是为了拖住它,让沈渡有时间去找出口。苏黎本可以不受伤的,以他的能力,杀死黑色轮廓可能只需要几秒钟。但他没有杀,因为陈敏说过“杀死我你就会永远留下”。

所以他选择了“不杀”,选择了“拖住”,选择了“受伤”。

“你在想什么?”张彪问。

沈渡回过神:“我在想,苏黎的决策模式和我之前分析的不一样。我以为他会选择‘最高效’的方式,但他选择了‘最不伤害’的方式。这不符合他的能力设定。这不符合任何人的能力设定——除非他有意在保护什么。”

“保护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

他看着苏黎走远的背影,那个右腿步幅短了两厘米但依然挺拔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气泡一样冒了出来,然后“噗”的一声破了,他没来得及抓住它。

但他隐约觉得,那个气泡的味道,不是过期酸奶。

是什么,他不知道。

因为他还没学过那个词。

观测大厅。

小甜甜把“渡黎CP观察日志”打开了新的一页,在上面写道:

“第2帧:沈渡第一次感受到情绪,是恐惧。恐惧让他崩溃。苏黎出现了。苏黎抱住了他。苏黎教他呼吸。苏黎说‘我在’。然后苏黎放开了他,转身去战斗,带着伤。”

“沈渡看着苏黎的背影,愣了一下。不是那种‘他在发呆’的愣,是那种‘他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动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的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

“那是心动。”

她写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心动”两个字删掉了。

改成了:“那是人类可以拥有的、最接近于答案的东西。”

走廊的另一头,林小溪正在安抚那两个从洞里救上来的玩家。

男的叫赵磊,女的叫孙小美。赵磊是个程序员,孙小美是个平面设计师。两人都是普通白领,被拉进副本之前正在公司的午休时间——一个在改bug,一个在改图。

“你们是怎么掉下去的?”林小溪问。

赵磊推了推眼镜——他的眼镜在传送的时候没丢,是唯一一个保留了重要装备的玩家:“楼上塌了。我们在B区的档案室找线索,地板突然裂开,我们就掉下去了。”

“B区的档案室?里面有东西吗?”

赵磊和孙小美对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

“有,”孙小美说,“有很多……档案。每个档案对应一个‘病人’。病人名单里有……沈渡。”

林小溪皱眉:“沈渡的名字在档案里?”

“不只名字。”赵磊的声音低了下去,“有照片。有脑部扫描图。有手术记录。有术后观察日志。所有的档案都写着同一个结局——‘患者死亡’。一共有46份。”

林小溪的背脊发凉。

“沈渡是第47个。”她说。

“我们知道,”孙小美的声音有点抖,“我们掉下去之前看到了第47份档案。但第47份是空白的——没有照片,没有扫描图,没有手术记录。只有一行字:‘患者尚未入院’。”

“但沈渡已经在这里了,”林小溪说,“他已经在这个副本里了。”

“所以,”赵磊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在紧张的时候会重复做,“第47份档案的‘尚未入院’,可能不是指沈渡本人,而是指……别的什么。”

林小溪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赵磊深吸一口气:“我在说,也许第47个不是人。”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沈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说得对,第47个不是人。第47个是盒子里的那些东西。”

所有人都回头。

沈渡赤着脚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盖子已经盖上了,但他用一根从手术室里顺来的止血带把它绑得严严实实。

“盒子里面的情绪——我们姑且叫它‘原始情绪体’——才是真正的第47个‘患者’。”沈渡走到他们面前,把盒子举起来给大家看,“前面的46个沈渡是副本生成的虚拟体,他们的情绪被切除了,被转移到了这个盒子里。46份情绪叠加在一起,形成了这个‘原始情绪体’。它不是人类,但它有意识,或者说,有‘反应’。”

“它刚才涌进我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就是这46份情绪的集合体。我之所以能承受住,是因为我的情绪阻断剂还有残留效果,帮我过滤了大部分的冲击。如果是一个正常人打开这个盒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了。

林小溪脸色发白:“那我们怎么通关?”

沈渡把盒子放下,蹲下来,开始用手指在地板上画图。他画得很潦草,但线条清晰,像是有某种内在的逻辑。

“这个副本的结构是这样的:最底层是病人——就是那些被做了情绪切除手术的人,他们的情绪被拿走了。中间层是医生——陈敏,她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接到了自己身上,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来消化这些情绪。最顶层是这个盒子——装的是已经‘消化’不了的情绪残渣。”

他在“盒子”外面画了一个圈。

“出口不在盒子里,也不在陈敏身上。出口在——这里。”

他指着圈外的一个点。

“哪里?”张彪凑过来看。

“情绪循环的断裂点。”

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小溪:“你能说人话吗?”

沈渡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的困惑。

“简单来说,”他放慢语速,像在和幼儿园小朋友解释量子力学,“这个副本是一个闭环。病人的情绪被切除→转移到陈敏身上→陈敏消化不了的部分进入盒子→盒子里积累的情绪越来越多→这些情绪会反过来影响病人,让他们产生更多的‘病态情绪’→然后又被切除。这是一个死循环。”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要打破这个循环,我们需要一个‘外部变量’——一个不属于这个循环的人,介入到某个环节里,把循环切断。”

所有人都看着他。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苏黎。

苏黎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他的右腿微微弯曲,把重心放在了左腿上,减轻右腿的负担。

“他确实是一个外部变量,”沈渡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向苏黎,“但不是我说的那个。”

“不是我?”苏黎开口了。

“不是你。”沈渡说,“你是外部变量,但你太强了。强到你的介入会直接摧毁这个循环,而不是切断它。摧毁会导致第48个患者出现——那就是我们。所以不能用你。”

他看着自己的手。

“用我。”

苏黎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担心,不是反对,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表情——像在计算什么,但又觉得算出来的结果不可靠。

“你有情绪阻断剂的残留,”苏黎说,“但不稳定。”

“没错,”沈渡点头,“我刚才被盒子里的情绪冲击的时候,阻断剂的效果被冲掉了一部分。现在我的情绪感知能力大约恢复了30%左右。这30%足够我‘感受’到情绪,但不足以让我被情绪淹没。我是一个‘半开放’的通道。”

他走到盒子旁边,把止血带解开。

“如果我把自己作为介质,把盒子里的情绪导入到我身上,再用我的情绪阻断剂残留把它们‘中和’,那这个循环就被打破了。病人和陈敏之间的连接会断开,陈敏就不用再承受那些情绪了。”

“你会怎么样?”林小溪问。

沈渡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死,可能疯,可能变成一株仙人掌。但如果不试,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第48个患者。”

他蹲下来,手放在盒子的盖子上。

苏黎从墙边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拦沈渡,没有说“别做”。他只是走到沈渡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了沈渡的手上。

沈渡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上的裂口还在渗血。这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不重,但很稳。

“你干什么?”沈渡问。

“一起。”苏黎说。

“你也有情绪阻断剂?”

“没有。”

“那你会被情绪淹没的。”

苏黎看了他一眼。

“不会。”他说。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你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想起苏黎的身份——黑色轮廓说过,苏黎是潘多拉造出来的“半成品”。一个被造出来的东西,真的有情绪吗?或者说,他真的有“能被淹没”的东西吗?

沈渡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觉得,苏黎放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温度是正常的,不是偏冷的36.2度,而是正常的36.8度。这只手,是温暖的。

“好。”沈渡说,“一起。”

他打开了盒子。

观测大厅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不是刷屏,是炸了——字面意义上的炸了。虚拟屏幕上所有的文字都变成了乱码,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画面开始闪烁,沈渡和苏黎蹲在盒子旁边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像坏掉的旧电视。

然后信号恢复了。

画面里,沈渡和苏黎都还蹲着,都还活着,都没有变成仙人掌。但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沈渡的脸上挂着眼泪——不是之前那种恐惧的眼泪,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多种情绪的反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苏黎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苏黎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反应。像一个人站在大风里,眼睛被吹红了,但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是从里面吹来的。

小甜甜捂住了嘴。

“他感受到了。”她几乎是耳语般地说,“苏黎感受到了那些情绪。46个人的情绪。悲伤、愤怒、恐惧、绝望、痛苦——所有的。”

老K的声音发紧:“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身体在反应——眼眶红了,呼吸频率从每分钟12次升到了18次,瞳孔放大了——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这不是控制,这是……压制。”

“他不想让沈渡看到他感觉到了。”大刘说,“沈渡是第一次感受情绪,已经很艰难了。如果苏黎也表现出情绪崩溃,沈渡会更难。”

小甜甜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在保护他。用身体保护完,再用情绪保护。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了,为了不让沈渡担心。”

弹幕重新出现了,像潮水一样涌来:

“苏黎的眼眶红了啊啊啊啊啊!”

“他没有哭!他没有哭!他只是……眼眶有点红!这不算哭!”

“这他妈就是哭!这是苏黎的哭!他的哭就是眼眶红0.5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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