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杂货铺二楼的空气中流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宁静，就像是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鱼缸里，外面的世界喧嚣和纷扰都被厚厚的水层隔绝，阳光洒进来，给房间笼上一层柔光欧根纱。
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一个可以让他们自由呼吸的地方。
楚季枫躺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靠背顶端，另一只脚垂在地上，嘴角还有一点麻酱的痕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谭锦声缩在沙发另一头，抱着一个靠垫当枕头，校服外套盖在肚子上，呼吸很轻。孟尔躺在地毯上，四肢摊开。陆免成占了单人沙发，长腿蜷着，头歪向一边，盛夏靠着沙发背，眼睛半阖着，还没完全睡着，意识已经飘远了。乱听风枕着孟尔的腿，难得看上去毫无攻击性，梧桐树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虽然几个人已经把锅啊碗筷什么的洗干净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火锅底料的味道，和窗外的梧桐叶气息搅在一起，温温吞吞地飘在客厅里。
文亚还在工坊，耳机里播着播客，手上的齿轮已经装好了。她刚才出来过一次，看了一眼满地躺的人，什么都没说，从冰箱里拿了一个苹果又下楼了。
三点四十五分，文亚工作坊的帘子被撩开了，来人敲了敲门框。
文亚摘下耳机，从工坊里走出来，来人深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帆布包挎在肩上，头发低低地扎着，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像大学老师。
“你好。请问非牛顿流体贩卖铺是吗。”
“你找谁。”文亚问。
“我姓卫，单名一个星字。”来人递了一张名片，“隶属于特殊生命现象管理局，公众教育科。”
文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我上楼叫他们，稍等。”
“找你们的，上面来人了。”文亚抬腿碰了碰楚季枫的脚腕
谭锦声翻了个身，听清文亚说什么后点点头拢了拢校服外套又昏迷过去，孟尔在地上翻了个身，薯片袋子发出哗啦一声响。
文亚像赶小鸡一样把几个迷迷糊糊的高中生赶到沙发上坐好并顺手开窗通风——嚯，清醒了。
盛夏看到来人，第一个站了起来：“你好。”
“盛夏。”卫星微笑，“我知道你。”
“坐。”谭锦声把沙发上的靠垫收了收，腾出一小块地方。
卫星没有往里坐，只是坐在了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将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客厅里显然刚睡醒的高中生，目光在孟尔身上多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特殊生命现象管理局，”她开口，语气平缓，“挂在卫健委和科技部下面，公开不挂牌，对外不宣传。主要做异能者登记、管理、保护和相关社会调查。”
楚季枫两只手还在扎头发：“所以，你是来查我们的？”
“不是，我这次来就是想和你们聊聊，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卫，名星，特殊生命现象管理局公众教育科第三小组组长，做异能社会调查和民间联络。”
“所以特殊……呃……生命现象管理局，是一个官方机构。”陆免成抱着抱枕，听得认真。
“完全正确。”卫星点头。
孟尔有些恍惚：“所以异能的世界比我们想象得要大很多？”
“可以这么说。以及瑞民疗养院的委托人家属报警了。”卫星话锋一转，“病人在疗养院期间受到非正常对待导致死亡，这个案子转到了我这边。”
客厅里瞬间安静，楚季枫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所以你是来查疗养院的。”谭锦声说。
“只是聊聊。”卫星平静地看着他们，“你们是最后接触死者的人，我需要知道你们在疗养院里看到了什么。”
“我们凭什么和你说。”楚季枫刚硬气完，又立刻手不知道往哪放，“呃……我的意思是……我们无法确认你的真实身份和意图，就……”
“你们可以拒绝配合，”卫星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但这个案子会走官方流程，到时候来问你们的就不是我了。疗养院是有资质的机构，官方流程走下来，大概率是‘证据不足’。你们如果什么都不说，那个女孩就是死于器官衰竭。”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你想让我们说什么。”盛夏打破了僵局。
“你们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乱听风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垫上：“这位小姐，你想知道多少？”
“全部。”
得到盛夏首肯后，乱听风开始慢悠悠地讲起整个过程，从陈不息来店里，到疗养院三楼，跳过楚季枫异能失控，讲到艾医生和他的对话，最后落到他们送陈不息回家，最后补充了一句：“哦对，陈天行的腕带编号是，4L-C-0156”
“4L……”卫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你确定？”
“嗯哼。”
“那有点危险了，我在别的地方见过。”
“那姐，你知道这个编号的含义吗。”孟尔问。
“不知道。”卫星摇头，“这个东西，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的。”
乱听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盛夏一眼，盛夏微微摇头。
“如果你不和我们说实话，”乱听风直视卫星，“那也别想从我们这里套到东西。”
盛夏笑得温和：“说实话卫老师，我们对所谓的官方机构，还是相当警惕的。”
卫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这是一群很难搞的学生啊。
“好吧。”她说，“我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你们了，你们每次委托，我们都在暗处看着。”
“所以这周三晚上在墓地外面的车，”孟尔恍然小悟，“是你们的？”
卫星点头。
“请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安排的。”楚季枫问。
“我们有自己的信息库。”
“所以您的意思是，就算我们不和你们合作，你们也能找到我们的行踪。”谭锦声警铃大作。
“不算合作。”卫星对答如流，“保护你们的生命安全也是特生局的责任。”
“那个编号很重要吗。”陆免成问。
“我在局里科技部那里见过这种编号。”
乱听风往后仰了仰：“那贵局相当危险啊——”
孟尔秒跟：“那我们得想好再说啊——”
卫星被噎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盛夏把话题拉了回来：“您想知道我们在疗养院看到了什么，我们已经和您说了，您还有其他事情吗。”
“有。”卫星坐直了一些，“你们六个能力类型很全，从治疗到指挥都有，但你们没有明确分工，对自己的能力开发不足。我这次来也是代表外勤组询问你们的想法，是否有意向——”
“没有。”乱听风摆手，“孟儿送客。”
孟尔配合地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星难得表情失控，满头问号。
乱听风：“很难猜吗，你家孩子很聪明~就是没掌握学习方法~”
陆免成：“啊，推销补习班的。”
孟尔：“我去不早说！”
谭锦声一巴掌拍在乱听风后脑勺上：“您继续说。”
卫星咳了一声。“异能外勤小组的标准配置，指挥、主攻、辅助、控制、治疗、信息。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对应一个位置，但你们没有规划过怎么用。”
“你了解我们。”陆免成说。
“算不上了解，略知一二。”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跟着特生局的外勤组学习异能使用吗。”孟尔问。
“课程收费吗。”乱听风问。
“你一个人来的？”谭锦声也跟着提问。
卫星从业以来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一个人。没带档案，没带设备，没有录音，就是来聊天的。”
“那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楚季枫问。
“两件事。”卫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疗养院案子如果有新的信息，我需要知道；二，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们和外勤组的同事一起训练，非正式的，你们不用签任何东西。”
“我们可以得到什么。”盛夏问。
“你们应该知道自己已经招惹到一些……在法律边缘游走的组织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
“我们可以考虑。”谭锦声终于开口。
“不急。”卫星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想好了再联系我。”
陆免成看着名片：“课程收费吗。”
“不收费。”卫星道，“微信号就是电话号，后续有事情都可以直接联系我。我走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和文亚互相点头道别。
“她那个包的拉链头。”文亚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和你们周一带来的挂件内部材质一样，好巧。”
谭锦声拿起名片翻看：“所以她或许真的知道一些异能的内幕。”
“或者说，”文亚咬了一口苹果，“黑市渠道的东西流到了特生局手里。”
“黑市？”孟尔太阳穴突突跳。
“很难猜吗，对于普通有钱人来说，如果花钱就能得到这种科学无法解释的能力，他们一定愿意。既然有受众，就一定有市场。”
“文亚姐的意思是，异能可以用于买卖。”孟尔说。
“所以人体实验也可能和这个有关。”楚季枫接上。
“所以她说我们也有危险。”孟尔又说。
“因为我们已经暴露了。”楚季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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