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旗山县一中,期末的紧张气氛正浓。
初一教室里,十二岁的裴文韬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身形单薄,面容俊秀,双漆黑的瞳仁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与疏离。
他不爱说话,也不跟同学打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种孤冷的气质,让他在班上成了一个异类,喜欢他和讨厌他的人一样多。
首当其冲讨厌他的,是刚从省城毕业的英语老师。
英语老师是城里来的时兴派,理所当然地认为,像裴文韬这种从怀石镇乡下来的、小学还逃过课的孩子,英语必定是一塌糊涂。与英语老师的偏见不同,数学组的老师们却把裴文韬当成了稀世珍宝。
大办公室里,数学老师正激动地抖着手里的一份测验卷子:“你们看看这解题思路!他根本没学过圆锥体体积的公式,但他硬是用柱体体积的知识,推导出了圆锥体是它的三分之一!这孩子是天生学数学的料,调动已知推导未知,这就是天赋啊!”
很快,物理老师也体会到了这种被“天赋”降维打击的震撼。物理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奋笔疾书推导公式,底下学生听得满头雾水,唯独裴文韬低着头在纸上涂涂画画。
物理老师气不打一处来,故意点他的名:“裴文韬!你来说说这道大题的解法!”
裴文韬站起身,连演算纸都没拿,张口就报出了清晰无比的解题步骤和最终答案。物理老师被他下了面子,赌气地说:“你这么厉害,物理怎么不考满分?”
从此,裴文韬的物理考试,次次都是满分。全班同学从不服气到轮番挑战,最后集体麻木,默默地将他封为初一的“学神”。
放学后,传达室大爷喊住了裴文韬:“小韬,有人找!”
裴文韬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穿着西装的大哥裴文龙。那张总是淡漠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灿烂笑容,像一只骄傲又黏人的小狗一样跑了过去。
“大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等放了寒假再来接我吗?我姐呢,她过年回来吗?”
裴文龙心疼地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你姐不回来了,咱们去广东找她!哥现在工资涨了,咱们去广州!”
裴文韬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裴文龙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这是你姐特意从南方给你寄的。”
打开一看,是一个崭新的随身听,还有十几盘英语磁带,其中甚至有几盘迈克尔·杰克逊的英文原版歌带。
于是,有段时间,裴文韬每天傍晚都会和忘年交大爷坐在学校后山的草坡上。传达室大爷抽着烟不说话,裴文韬就戴着耳机,反复听着MJ的旋律。他甚至去学校图书馆,软磨硬泡地借出了一本60年代初出版的、泛黄的全英文原版小说。在这个孤傲少年的世界里,一扇更广阔的语言之窗正在悄然打开。
期末成绩公布,怀石镇来的裴文韬在县一中一骑绝尘。总分年级第一,超出第二名整整五十分,数理满分,不仅惊动了所有任课老师,连校长都在暗中默默关注起了这棵好苗子。
腊月二十,学校正式放了寒假。
背着书包的裴文韬,和提着大包小包、意气风发的大哥裴文龙,一起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列车在韶州站停靠后,车门一开,混杂着泡面味、旱烟味和体臭的热气瞬间涌出。裴文龙护着弟弟,艰难地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蛇皮袋,从拥挤的人潮中挤下了月台。
这是裴文韬第一次出远门。少年那双漆黑清冷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几分新奇,四下打量着这座南方的城市。而裴文龙的目光,则焦急地在出站口的铁栅栏外搜寻着。
大半年了,自从父亲去世、妹妹提着行李南下,他这个当大哥的就一直悬着心。南方再好,也是个陌生的地方,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能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过成什么样?
“哥,姐在哪儿呢?”裴文韬踮起脚尖。
“在那儿。”裴文龙的声音突然有些发涩。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裴文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裴文莹没有像其他打工妹那样穿着廉价的踩脚裤或是夸张的蝙蝠衫。她穿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石磨蓝牛仔裤,没有夸张的喇叭腿,上身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罩一件灰色菱格纹的针织毛背心。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领口敞开着,颈间用黑绳挂着一颗粗粝的蓝色原石。
那是工地上一个老乡从老家矿山带来的海蓝宝原石,未经打磨也不值几个钱,一块钱一颗在摆摊卖。戴在她的脖子上,透着一股充满生命力的挺拔与利落。
裴文莹看到他们,粲然一笑、挥着手跑过来。
“姐!”裴文韬挣脱大哥的手,迎了上去。
裴文莹一把搂住弟弟,揉了揉他的圆脑袋,又抬头看着裴文龙:“哥,你们一路上受罪了吧。”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接过裴文龙手里最重的一个蛇皮袋,领着他们往外走。一路上,无论是站岗的铁路公安,还是旁边卖报纸的小贩,看到裴文莹,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她应对自如,在这个混乱的火车站里,像一条游刃有余的鱼。
裴文龙看着妹妹熟练地和人交涉、谈笑,心里既欣慰,又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这得吃过多少暗亏、咽下多少委屈,才能练出这份从容?
“文莹,咱们别去住招待所,费那个钱干啥。”出了站,听妹妹说要去办入住,裴文龙一把拉住她,“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能有个板子躺着睡觉就行。挣钱不易,能省就省。”
裴文莹拗不过,只能带着他们回了工棚。
工棚很安静,工人们大都返乡了。简易房虽然狭小但打扫得一尘不染,墙角还有用塑料袋装着的泡沫餐盒,裴文龙的眼和弟弟稍事整理就住下了。
裴文莹早就买好了菜,借着空出来的工地大灶,张罗了满满一桌子好菜。中间是一大碗用老家带来的腊肉炒的蒜苗,油汪汪的,透着怀石镇特有的年味。
三人围坐在一台表叔的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有些粗糙的春晚画面。
“哥,我在信里看你说,师傅给你涨工资了?”裴文莹给大哥夹了一筷子腊肉,笑着问。
提到这个,裴文龙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喝了口酒,脸上压抑不住的自豪:“嗯,一个月一千。我帮厂里弄的那个培训班,不仅本厂的学徒学得快,连外县的都来拜师。师傅说我干得好,这次广州搞进口复印机展览会,厂里出钱,让我去开开眼界,学点新技术。”
裴文莹点了点头。前世大哥也是个技术好手,只是被大伯娘设计的婚姻拖垮了一辈子。这一世,避开了那个烂泥潭,大哥的才华终于开始显露锋芒。
“小弟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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