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7月底的旗山县,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中。
怀石镇中学高三教室头顶上,三台生了锈的吊扇正发出机械的“嗡嗡”声,缓慢地搅动着沉闷空气。窗外,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裴文莹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的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支2B铅笔,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桌面上那张薄薄的《高考志愿填报表》上。
十分钟前,班主任老李刚刚把这张决定人生命运的表格发下来。因为今年实行的是“先填志愿后出分”的政策,教室里充斥着压抑的叹息和窃窃私语。对于旗山县这种穷乡僻壤的农家子弟来说,这张纸太重了,填错一个学校,往往意味着一辈子都要在泥土里打滚,再也翻不了身。
裴文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
她安静地坐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洇湿,又被她随便地拨在耳后。
她的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平静地落在了站在讲台旁边的吴校长身上。吴校长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整齐地别着两支钢笔,正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他总是挂着一副和蔼可亲的教育工作者面孔,只是那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裴文莹这边瞟。
裴文莹知道他在看什么,也知道他在等什么。
前世,也是在这个闷热的下午。十八岁的裴文莹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用微微发抖的手,在第一志愿那栏郑重地填下了“Z大学”。她以为那是她走出怀石镇、摆脱贫困的通天大道。
可结果呢?录取通知书犹如石沉大海,她成了一个落榜生。
在全村人的惋惜和长辈的叹息中,她只能背上编织袋,坐上了南下广东的绿皮火车,成了一名流水线上的打工妹。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自己那高达625分的高考成绩,和那封通往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早就被眼前这位平时对她嘘寒问暖的吴校长,连同派出所的熟人一起偷天换日,给了他那个连大专线都没过的心肝女儿——吴彩霞。
吴彩霞顶着“裴文莹”的名字,去了繁华的大城市,端上了安稳的铁饭碗;而真正的裴文莹,却在南方的潮湿和工厂的劳作中,耗尽了青春与健康。
重活一回,坐在同样的教室里,看着同样的人,裴文莹心里却没有觉得愤怒欲狂。经历了前世几十年的沧桑与泥泞,那些尖锐的仇恨早就在生活的砂纸下被打磨成了沉甸甸的钝痛。她看着吴校长那张微微出汗的脸,心里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
在这个信息闭塞、权力犹如土皇帝般的八十年代小县城,她一个父母双亡、无权无势的农家女,拿什么去跟一个校长碰硬?
她没有证据,即便现在站起来大喊大叫,也只会被人当成受了刺激的疯子,甚至连这张志愿表都走不出县教育局的档案室。
鸡蛋碰石头,碎的永远是鸡蛋。
裴文莹在南方打工的那些年里,咽下过无数委屈,学会的最深刻的一个道理就是: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先护住自己的命。
她低下头,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志愿的格子里,清清楚楚地填下了黔西南一个卫校的代码。
接着,她把所有的“服从调剂”全部重重地划掉。
那是一个在云贵高原深处、连火车都要倒三趟、毕业后只能分配到偏远山区给山民看病的底层专科。条件艰苦,出路黯淡。
她不是为了报复吴彩霞,而是为了自保。她太了解吴校长了,这位父亲费尽心机偷换人生,是为了让女儿去大城市享福,去过人上人的日子。如果她填了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卫校,吴校长就是再眼馋她的高分,也绝舍不得让娇滴滴的女儿去山沟吃那份苦。
断了别人的非分之想,也就给自己留了条活路。
“文莹啊,填好了吗?”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汗味飘了过来。不知何时,吴校长已经走到了她的桌边。他看似关切地笑着,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却迅速而精准地扫过了裴文莹桌面上的志愿表。
当看清“XX卫校”几个字时,吴校长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连扶着桌沿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这……文莹啊,你平时成绩那么好,历次摸底考试都是县里的尖子,怎么填了这么个偏远的地方?”吴校长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不甘心,又像是试图挽回什么。
裴文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温和而平静地看着吴校长。那眼神里没有十八岁女孩面对师长时的怯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吴校长,”裴文莹的声音不高,透着一丝哀伤与疲惫,“我爸刚走,家里没钱供我上大城市的学校。学医好,XX这种地方学费低,听说还有补贴。毕业了能直接端上饭碗,好歹能帮衬家里。我不敢赌那些好大学,这个最稳妥。”
吴校长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顿。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往日里文静柔弱的农家女孩,几句话就把他所有准备好的劝说给堵死了。他干笑了几声,掩饰住眼底的失落与几分恼怒:“稳妥……稳妥也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说罢,他背着手,快步走开了。步履间,少了几分来时的气定神闲,多了一丝气急败坏。
裴文莹收回目光,看着志愿表上墨迹未干的字迹。一阵闷热的夏风从窗外吹进来,将志愿表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在这股带着暑气的闷风中,裴文莹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劣质线香和中药渣混合的苦味。那是前些日子,父亲走的时候,家里弥漫的味道。
她的思绪,不可抑制地被拉回到了三周前。那个她刚刚在病床闭上眼,却又在老家堂屋的哭嚎声中猛然睁开眼的下午。
三周前。怀石镇,裴家老宅。
裴文莹是在一阵嘶哑的哭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南方喧嚣的工厂,而是老家堂屋那长满了青苔的砖墙。堂屋正中央,用两条长凳架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脸上蒙着白麻布。
十二岁的小弟裴文韬正跪在门板前,哭得满脸是泪,双手死死地抓着门板的边缘,嗓音都已经劈了:“爸——爸你回来啊——”
裴文莹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她颤抖着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没有岁月的皱纹,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她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穿着的粗麻孝服,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哀伤。
一九八八年,夏天。父亲病逝的这一天。
她竟然真的回到了这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回到了这个家分崩离析的边缘。
父亲缠绵病榻大半年,耗尽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到底还是没熬过去。巨大的悲痛混合着重生的错愕,让裴文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跌跌撞撞地扑到门板前,和弟弟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就在姐弟俩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大伯带着大伯娘跨过了裴家高高的门槛,身后还跟着几个本家的长辈。他们甚至没有在门板前多看一眼那具刚刚冷却的遗体,便将带着泥土的鞋底踩在了堂屋的青砖地上。
“嚎什么嚎!人死如灯灭,哭能把人哭活吗?”大伯娘尖着嗓子,一把拉开跪在地上的裴文韬,眼神在屋里四处打量着,像是在估量着这家徒四壁的宅子还能挑出几件值钱的物件。
大伯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副长辈的做派,声音大得足够让外头看热闹的邻居都听见:“文莹啊,你爸这病拖了半年,到底还是没留住,这是命。现在家里连个成年顶门立户的男人都没有,你大哥在外头当学徒还没回来,你和小韬都还是半大孩子,日子怎么过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施舍的意味:“按咱们村的老规矩,绝户头的房子和地,得交还给本家族里统一管。你一个女娃子,早晚要嫁人,小韬又还在上学。这几亩水田和这间红砖房,大伯就做主先替你们收着了,免得荒废了。等将来小涛长大了,成家立业了,大伯再还给他。”
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言辞,裴文莹在火盆前慢慢地站了起来。
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她当时吓得六神无主,只会跟着弟弟一起哭,任由大伯以“代管”的名义,将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和父亲留下来的农具搜刮一空,导致后来的日子过得举步维艰。
但现在的裴文莹,已经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她太清楚这套说辞背后的贪婪,也太清楚软弱只会换来更深的压榨。
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上前撕扯。她只是弯下腰,用随手捡起的一根木棍,轻轻拨了拨火盆里快要熄灭的纸钱,让火苗重新舔舐着黄纸,冒出几缕青烟。
然后,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大伯。
“大伯,”裴文莹的声音不高,在略显空荡的堂屋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我爸尸骨未寒,还没下葬,你就急着来接手房子和地。传出去,村里人该怎么议论咱们老裴家?说大伯欺负三个孤儿?”
大伯眉头一皱,脸一沉:“怎么跟你大伯说话的?没大没小!我这是在替你爸管家,怕你们几个孩子不知轻重,把家底败光了!”
“管家就不劳您费心了。”裴文莹放下木棍,往前走了一步。她看着大伯的眼睛,用一种极轻、却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语气说道:“大伯,三年前,村大队买化肥的那八百块钱公款,是怎么平的账,我爸生前记在一个黑皮本子上。那本子,现在就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大伯的瞳孔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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