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峦是怎么死的……陶萄其实并不十分清楚。
离开陶家后,郁阿姨带着他离开了漳溪镇,去了隔壁县城谋生。听说经人介绍,她先是在一家百货商场里做售货员;后来又听说,她攒了些钱,胆气十足,毅然带上郁峦远赴港城投奔他大舅舅。
但两人似乎没找到郁峦大舅舅一家,母子俩起初也很艰难,租了个小门头做美发,生意还不错,慢慢又做起洗发水和护发膏的生意。
陶萄一直以为郁峦和郁阿姨都过得不错。直到有一天,她都高三了,正是学习紧张的时候,他爸却突然把她托付给阿嫲,自己闷声不响地去了银行,取了一大叠用报纸包着的钱,赶最急的一班长途汽车,又转火车、轮船去了港城。
阿嫲还骗她,说是他爸去港城那边进货了。
面包店倒闭后,他爸就把门脸租了一半给别人,自己留了一半,卖点儿肥皂扫把脸盆之类的杂货。
这种鸡零狗碎的小东西还用得着去港城进货?
陶萄半信半疑的,直到她爸好几天后胡子拉碴,眼皮红肿地回来了,之后好几日,她迷迷糊糊起夜时,都会看到二楼客厅门关着,但门缝里亮着,还有一股浓浓的烟味传出来。
她愣住了,陶广志是自打她生下来后就戒烟了的。
陶萄偷偷摸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他爸仰着头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夹着烟头,手边还有张黑白照片。
她蹑手蹑脚走进去,拿起照片一看,上面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五官很干净,有一双特别明亮透彻、毫无杂质的眼睛。
陶萄起初没看出来是谁,只觉得很眼熟,等认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如遭雷劈,连捏着相片的手指都有些颤抖起来了。
对呀,这是郁峦啊。
这……这竟是郁峦的遗照!
“我记得……”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是陶广志醒了。
“小峦比你小一岁,今年才十七吧?”
陶广志喃喃道:“才十七啊……”
那是陶萄第一次知道认识的人死了是什么感受。
陶广志说,郁阿姨挣了钱,虽然带郁峦去训练过,但他还是不爱说话,也不太会交朋友,学习偏科严重,不过高二分了文理后,郁峦的成绩就突飞猛进了,还曾被选派参加数学竞赛之类的。
可似乎人心就是这样,有好人也有坏人,总有人看不得他们母子越过越好,即便母子俩只靠个小小的美发店过活,都总有找茬闹事的。
“哎,人生地不熟,郁峦的大舅又没找到,都没人帮他们……”陶广志把烟摁了,用力搓了搓脸,都说不下去。
陶萄回去后,也捂在被子里抹眼泪。
她好几天都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中经常会浮现郁峦还在家里的样子,她记忆里的郁峦还小呢,他坐着小板凳看电视,他趴在地砖上拼拼图,他窝在凳子上写作业,他会小小声地喊她:“姐姐。”
她就会很没用又很后悔地想,如果她没有强硬地把人赶走呢?郁阿姨就不用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带郁峦去外地讨生活了吧?
郁峦是不是……也不会死了?
夕阳偏移,满满地洒了进来,将玻璃柜旁的郁峦照得像小动物一样毛茸茸的。
陶萄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搭在玻璃上,趴在上面看他。
他其实很敏感,立马就察觉到陶萄看他,用手捏住了青蛙,怯生生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飞快撇开,整个人都僵在柜子旁边,不敢动了。
陶萄隔了块淌着夕阳的玻璃看了许久许久。
他也不说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一直瞪着地板,然后,他终于动了,在陶萄的目光下,他慢慢地、偷偷摸摸地将捏着铁皮小青蛙的小手藏到身后去了。
陶萄本来难过得都快哭了,又给他这动作给气笑了。
小气包。
“你藏什么?我能抢你的青蛙?”
陶萄就是正常说话,甚至还有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但郁峦竟然能吓得猛地往后头缩,他身后就是打开的铁栅栏门扇,他一屁股撞门上了,哐得一响,又把他吓一跳,两眼睁得碌碌圆,眼眶里还瞬间积蓄起半汪眼泪。
“我我……你你……”陶萄目瞪口呆。
陶广志把钱往围裙里一塞,听到声响,一扭身就看到郁峦坐地上了,自家闺女还拿大牛眼瞪他呢,他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几步跨过来,大手一捞,先把缩在地上的郁峦拎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
接着,转过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陶萄那睡得满是麻将凉席印子的脸蛋:
“女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啊?一下午跑得不见人影!之前就同你讲过,小峦好怕生的,你还老欺负人家!”
陶萄忙举手澄清:“我没欺负他,我才讲一句,他自己吓得。”
陶广志显然断儿童官司断累了,板起脸点她额头:“最好是啊,昨天你还把人家辛辛苦苦刚拼了好几天才拼好的拼图,一巴掌扫到地上,做完坏事就翻墙跑去莉莉家里躲,以为我不知啊?”
听着还真像她小时候会干的混账事……陶萄脸皮发烫,讪讪嘿嘿了两声。
“但我这次真没欺负人。”陶萄小声嘀咕。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现在看到你个鬼见愁都怕!”陶广志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弯下腰,又给郁峦屁股上的灰也拍干净,一手牵他,一手牵过陶萄,“好了好了,不讲这个了,你先进来把头梳一下啦,鸡窝一样!”
嫌弃完陶萄,他立马又转头,夹起嗓子软乎乎对郁峦说:“小峦也进来玩,进来看电视,我们等妈妈回来就吃饭啊,今晚有绿豆粥,你中意吃的。”
陶萄翻了个白眼。
她大概知道自己小时候为什么讨厌郁峦了。
陶广志就跟所有普通的爸爸一样,习惯性对亲生孩子大呼小叫,对别人的孩子则客客气气。但小时候的陶萄没办法分辨这种奇怪的亲昵,只会觉得自从新妈妈和新弟弟来了,曾属于她一个人的爸爸就被抢走了,当然不会对郁峦好了。
陶萄悄悄从陶广志的胳膊缝隙里瞥了郁峦一眼。
他哭起来总是无声无息,但又很快结束。白皙的脸颊被陶广志用掌心胡乱擦了下,皮肤摩挲得粉粉的,眼泪打湿了睫毛,看着更可怜巴巴了。但陶广志这样粗鲁地牵过他的手,他虽然不说话,不看人,却也会乖乖地跟着走。
大家都以为郁峦只是年纪小,内向、文静、胆小。
都说他长大自然就会好了。
陶萄也完全不知道。
郁峦以前是在荔浦岛上的村小上的一年级,那学校都快关停了,老师也不咋管孩子,所以一开始没人发现。郁阿姨和陶广志结婚后,郁峦也就转到陶萄就读的镇中心小学,漳溪镇中心小学算是周围乡镇小学里最好的,学习抓得严,他就显得特别格格不入了。
老师站在讲台上点名,要叫他好几遍他才会回应,班上每周轮换一次位置,其他孩子早都兴奋得大呼小叫搬桌椅,就他一个惊慌无措地抱着书包不动,再过一会儿,眼泪就无声无息地淌满脸了。
他还会反复系鞋带;把铅笔在桌上摆成一排,摆得连铅笔的长短、颜色、印花的朝向都必须一致;上课时老是不专心,会去看头顶的风扇;除了数学考满分,他语文、自然、思想品德之类的科目考得比陶萄这个上课睡觉画小人的还不如。
那时陶家两孩子都算出名了,陶萄是成天打架捣乱讲话被叫家长,郁峦这么乖,也被人排挤,不合群,郁阿姨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正好陶广志也觉得陶萄成天考不及格,又好动,可能智商也有点问题,夫妻俩愁眉苦脸,听老人家的话各种烧香拜神也不管用后,他们立刻又变成实用主义,决定还是要相信科学,就拉上两个仔,一家人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长途汽车,专门去市里的医院看病。
陶萄检查下来没啥问题,就是比平常孩子更淘一点儿,医生说她属于开智晚的那一类小孩儿,坐在教室里不理解老师站在课堂上干什么,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能出去玩,非要坐牢似的坐一日,更搞不懂为什么每天都要做作业,陶萄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医生温柔地问她:“你知不知上课是做什么啊?”
陶萄可诚实地说:“不知啊。”
“那老师在上面讲课,她是不是教知识给你啊?你没听到吗?”
陶萄眨巴眼:“没啊,我以为她喜欢讲话呢。”
医生:“……”
陶广志在旁边听得都崩溃了,竖着两根手指,颤抖着反复和医生确认:“她二年级了哦,二年级了还不知道吗?她真不傻吗?医生。”
医生也哭笑不得:“不要瞎想,有的小朋友就是这样的,到五六年级都弄不明白为什么要读书的都有,你个女一点都不傻,回答问题呢,逻辑清楚,反应又快。只要不说学习的事,爬树掏雀、摘果下河、弹弓炮仗,鬼主意多到满肚子都是,我看她精乖得很!”
听了这话,陶广志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受了。
轮到郁峦,过程就安静得多了。
医生问了他一些问题,郁峦当然不理他,他除了熟悉的家人,很少和外人说话。医生也算耐心,让他玩积木,看图片,在旁边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和反应,又让郁阿姨填了好多测试题。
之后就把陶萄和郁峦都先赶出去,让他们俩在门口等着。
陶萄也不知道医生是怎么说的,她和郁峦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她掰了好长一截大大卷塞嘴里嚼,郁峦则仰着头,又开始专注地在看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
隔着门,陶萄还零星地听见郁阿姨大声地辩驳了几句:“医生啊,怎么会啊,他除了那些小毛病,其实好正常的!他会同人讲话的,只是不爱讲,多喊几遍他也会应,他平时好听话的,好乖的……”
“你不要激动,你们是不了解这种病,每个孩子天差地别,表现出来的程度、症状每个也都不同,是没办法用标准去判断的……”
再过一会儿,陶广志和郁阿姨拿着病历垂着头走出来了。
陶萄跑过去,抱住了陶广志的腿,莫名就有些害怕。
郁阿姨脸色惨白到发灰,眼睛都发直了,一出来,一句话都不说,就去牵乖乖坐在椅子上的郁峦。
她紧紧牵着郁峦,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医院大楼。
陶广志正犹豫着想过去安慰她,她却实在忍不住了,突然蹲下来抱着郁峦嚎啕大哭。
郁峦吓得不停地用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妈妈不哭……妈妈呼呼……”
小时的她和郁峦一样不懂郁阿姨为什么哭。
长大后,陶萄早已离开小镇,她开的小面包店附近正好有一家康复中心,她每次骑着电车送蛋糕时,都会忍不住停下来多看几眼。
那家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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